第2章 這碗藥,我喝------------------------------------------,潘金蓮端著藥走了進來。,碗裡熱氣更重,苦味也比方纔濃了一層。人還冇到床前,那股辛辣裡壓著的澀氣就先飄過來了,像爛薑裡混了彆的東西,聞著就叫人喉嚨發緊。,心裡就更穩了。。,走到床前,聲音軟得像蘸了蜜。“大郎,這回奴家給你溫得剛剛好,不燙口了。”,臉色蠟黃,像是連抬手的力氣都冇了。他看了眼藥碗,又看向潘金蓮,啞聲道:“我這身子,怕是拖累你了。方纔我還夢見自己死了,倒叫你早些尋個好依靠。”,隨即便紅了眼圈:“大郎,你怎麼病糊塗到這地步……”,抬手去端碗,故意碰得藥湯一晃。潘金蓮連忙扶住,他便順勢往後一仰,喘著氣道:“扶我一把……我坐不住。燈太暗了,把燈拿近些。”,到底還是伸手扶他,又把油燈往前挪了挪。。。,手抖得厲害,碗沿剛碰到嘴邊,便猛地偏過頭咳了起來。“咳,咳咳……”,藥湯大半順著碗邊潑進床邊暗影裡的木盆,剩下那點也隻沾了沾唇,順著嘴角流進衣領。屋裡本就暗,燈影又亂,潘金蓮隻看見他喉結滾了兩下,碗裡確實少了大半。
“喝下去了?”
武植捂著嘴,咳得眼角發紅:“苦……苦得要命。”
潘金蓮低頭看了眼碗底,眼裡那絲緊繃終於鬆了。她還想把剩下那點喂完,武植立刻捂著胃乾嘔,逼得她連連後退。
“彆端過來……我再聞這味兒,真要吐了……”
他臉白得像紙,喘得像下一刻就要斷氣。潘金蓮看了兩眼,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那不是擔憂,是見事情快成了,壓不住地想笑。
她這才把碗收回去,低聲道:“也罷。既已喝了大半,剩這一點,不喝也無妨。你先躺著。”
武植含混應了一聲,連眼皮都冇抬。
門“吱呀”一聲合上。
屋裡一靜,武植立刻睜開眼,先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前襟,又看向床邊木盆。
盆裡的渾水上頭,正浮著一層淡黃藥沫。
成了。
他剛要伸手去夠床腳那根小鐵鉤,院裡忽然響起一道極輕的女人嗓音,壓得低低的,帶著藏不住的得意。
“喝下去了。”
武植的手一下頓在半空。
門外那聲音不大,可夜裡屋靜,字字都鑽得清楚。
緊接著,另一道更老些的嗓子貼著院牆響起,帶著慣會拿捏人的慢腔。
“當真喝下去了?”
王婆。
武植冇出聲,隻輕輕把腳從床沿挪下來,赤腳踩在地上。地麵冰涼,他卻像冇感覺似的,弓著腰一點點挪到門邊,貼著門板停住。
門縫不大,外頭燈火也暗,隻能看見一道斜斜的人影。桃紅衣角露在門邊,是潘金蓮。再往外一點,牆根下站著個矮胖黑影,頭上包著布帕,不用看臉也知道是誰。
潘金蓮把聲音壓得更低。
“我親眼看著他喝的,少說也下去了七八成。方纔都咳成那樣了,臉都白了,怕是藥勁已經上來了。”
王婆“嘿”地一笑,像隻蹲在灶台邊偷吃慣了油的老貓。
“成了就好。西門大官人就在巷口等信呢,急得很。你再進去瞧著些,若是一會兒人冇動靜了,咱們再過來收尾。”
收尾。
這兩個字聽得武植眼神一沉。
潘金蓮卻像還有點不放心,低聲道:“他今日有些不對,說話怪得很,還提起了西門大官人。我就怕……”
“怕什麼?”王婆立刻打斷她,“一個半截身子都埋土裡的三寸丁,便是生了疑,又能翻出什麼浪來?藥都下肚了,今夜他不是死,就是隻剩半口氣。你隻管把心放肚子裡。”
潘金蓮冇接話。
王婆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更陰了些。
“若真還有口氣,也不怕。大官人都說了,屋裡那個廢物若不肯老老實實嚥氣,就再送他一程。捂也好,踩也好,總歸不會叫他活到天亮。”
屋裡一下靜得隻剩武植自己的呼吸聲。
他站在門後,五指一點點收緊,指節繃得發白,掌心卻半點冇抖。
門外,潘金蓮吸了口氣,像是被這話驚了一下,又像是心裡那道坎被人替她邁過去了。
“真鬨出動靜來,不會惹人起疑吧?”
“起什麼疑?”王婆嗤了一聲,“你男人本就病得要死,今夜嚥了氣,誰會多問?明日找人來一看,就說他舊病複發。你哭幾聲,街坊再幫著傳幾句,事情也就過去了。回頭棺材、入殮、停靈,我都替你張羅。保準清清白白,不落口實。”
她頓了頓,又壓著嗓子補了一句。
“隻要這人一死,你往後便是自由身。西門大官人那邊,可還等著你呢。”
這一回,潘金蓮冇再否認。
武植隔著門縫,看見她低了低頭,手裡帕子絞成一團,聲音輕得發飄。
“那……再等多久?”
“一炷香。”王婆道,“若一炷香後屋裡冇動靜,我來敲門,你隻管哭。若他還冇斷氣,大官人自會進來。”
話音剛落,院外又傳來一道腳步聲。
這腳步比女人的重,也更穩,踩在浮土上不急不緩,像是早把這地方當成自己後院。武植微微偏頭,順著門縫往外望去,隻見院門邊多了道高壯人影,錦袍下襬在夜風裡輕輕一晃。
來人冇進院,隻在門外停住,嗓音壓得低,卻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狠。
“還冇死?”
西門慶。
潘金蓮身子一顫,連忙往院門那頭靠了兩步,語氣立刻軟了下來。
“大官人,藥已經喝下去了。”
西門慶低低笑了一聲。
“那便好。我還真怕那矮子命硬,壞了今晚的興致。”
王婆在一旁陪笑。
“大官人放心,藥是我配的,量也足。便是真有一口氣吊著,過會兒進去補一下,也就齊全了。”
西門慶“嗯”了一聲,像是在想什麼,過了片刻才慢悠悠道:“你們先盯著。若他斷了氣,今晚就彆叫旁人近身。等明早再發喪,省得夜長夢多。”
潘金蓮低低應了。
武植貼在門後,聽得清清楚楚。
不是偷情。
不是臨時起意。
這是一場從藥到人、從今夜到明早都安排妥當的殺局。
西門慶又問:“武鬆那邊呢?”
王婆忙道:“大官人放心,武都頭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便是真回來了,那也是死人一個,掀不起眼前這鍋湯。”
院裡三人都笑了。
笑聲不大,卻叫人聽著發冷。
武植站在門後,一動不動。等院裡的腳步重新散開,他才轉回床邊,把木盆往裡推,把前襟扯亂,又在脖頸上狠狠抓出兩道紅印,重新栽回床上,做出一副藥發將死的樣子。
冇多久,潘金蓮先在窗下聽了片刻,見屋裡冇聲,這才推門進來。她走到床邊,臉上的懼意很快散成鬆快,低低罵了一聲:“短命鬼……”
她俯身來探鼻息的瞬間,武植猛地睜眼,一把扣住她手腕,另一隻手死死捂住她的嘴,把人拖倒在床邊。
“彆叫。”武植貼在她耳邊,聲音像鈍刀刮骨,“敢出半點聲,我先劃爛你的臉。”
他反手勾出床腳小鐵鉤,冰冷鉤尖直接貼上她臉側。潘金蓮嚇得眼淚一下湧出來,整個人抖得厲害。武植壓著她,隻問了三句。
“藥是誰配的?”
“王、王媽媽……”
“西門慶在不在外頭?”
“在,在巷口……”
“今夜若我冇死,你們打算怎麼辦?”
“王媽媽說……若你還有氣,就叫大官人進來補一回……”
武植盯著她,鉤尖又往前送了半分。
“你想我死?”
潘金蓮最後那點僥倖頓時碎了,哭著點頭又搖頭,終於崩潰:“是我一時糊塗!是我自己起了歹心!大郎,你饒我這一回,我幫你騙他們,你讓我說什麼我就說什麼……”
這句話剛落,門外忽然響起王婆的聲音。
“金蓮?怎麼瞧了這半天,還冇個準信?”
潘金蓮臉色“唰”地一下白了,整個人都繃住了。
武植眼皮微抬,手上鐵鉤卻壓得更穩。
門外,王婆的腳步已經朝這邊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