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毒酒將至------------------------------------------。,胃裡翻江倒海,喉嚨裡全是苦味,耳邊儘是破窗紙和老木梁的響動。他猛地睜眼,隻見舊帳、殘燈、破屋,滿屋潮黴藥渣味直往鼻子裡鑽。。,胳膊卻一軟,差點重新摔回床上。一句臟話剛出口,他就聽見自己嗓音又細又啞,根本不是原來的聲音。低頭再看,那是一雙佈滿老繭的黑瘦手,身上是洗得發白的短褐。,翻身撲到床邊木盆前。渾水一晃,映出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矮瘦,蠟黃,塌鼻,嘴厚,活脫脫一個被生活磨爛了的武大郎。“嗡”的一聲。。,不是玩笑,不是做夢,而是真掉進了《水滸》。: 清河縣,賣炊餅,受儘恥笑,娶了個好看的娘子,名叫潘金蓮。,武植背後頓時發寒。,那後麵會發生什麼,他比誰都清楚。,毒酒,橫死。,是那碗端到床前的藥。問題隻剩一個: 他來得是在那碗藥之前,還是之後?,又咂到喉間那點苦味,心一下沉到底。這具身體虛成這樣,絕不隻是累的。武植狠狠咬了咬舌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先確認潘金蓮和西門慶走到哪一步,再談翻盤。
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女人的,踩在土院裡,帶著刻意放輕的意味。隨後,門外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像是誰端著什麼東西,停在門口頓了頓。
武植猛地抬起頭,眼神一下冷了。
他雖然還冇見到人,可心裡已經升起一個名字。
潘金蓮。
下一刻,木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麵緩緩推開了一道縫。
門開了。
一個女人端著青邊粗瓷碗走了進來,桃紅褙子,銀簪斜插,眉眼確實勾人。
可武植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的臉,而是眼底那絲一閃而過的不耐。
潘金蓮見他醒著,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換上一副柔軟口氣,走到床前低聲道:“大郎,你總算醒了。奴家方纔還怕你燒得厲害,想著再不醒,就去請郎中呢。”
嘴上說得親熱,身子卻冇靠近多少,像是嫌他身上的藥味和汗味難聞。
武植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麵上卻半點不露,隻佝僂著背,故意把氣息喘得更虛一點,咳了兩聲:“我這病……睡了多久?”
潘金蓮把碗放到床邊的小木凳上,低頭替他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手指卻隻是沾了一下就縮回去,像做做樣子。
“也冇多久,”她柔聲道,“從晌午睡到現在。你身子一向弱,今日又挑擔出去了一趟,回來便說胸口悶,我瞧著都替你難受。”
武植冇接話,低垂著眼,餘光卻把她看得分明。
袖口帶著不屬於這破屋的甜香,耳邊補過粉,褲腳還沾著牆根下纔有的細白灰。
這些細處一擺出來,他心裡那點僥倖立刻淡了。
武植抬起頭,盯著她,忽然問:“我昏過去前,好像聽見院外有人說話。是街坊來了,還是……西門大官人又從門前過了?”
這話像根細針,輕輕紮了出去。
潘金蓮原本彎著的眉眼僵了一瞬,快得幾乎叫人看不見。她隨即轉過臉,嗔道:“大郎,你病糊塗了不成?西門大官人是什麼人,怎會平白到咱家門前來?不過是隔壁嬸子路過,說了兩句閒話罷了。”
聲音還是柔的,可尾音明顯緊了一絲。
他故意苦笑一聲,往床頭靠了靠,裝作無意地說:“我倒不是糊塗,隻是今兒出去時,恍惚看見他家小廝在巷口站著,還當是找誰。你說我這賣炊餅的命,彆再無端衝撞了貴人。”
潘金蓮抿了抿嘴,眼神有一瞬飄開,隨即才道:“你就是愛多想。快彆說這些了,先顧你自己的病。”
她說著,伸手把那隻粗瓷碗端過來,遞到他麵前。
“這是奴家給你熬的薑湯,裡頭放了點糖,趁熱喝了,發發汗也好。”
武植看向碗裡。
湯色微黃,熱氣騰騰,聞起來確實是薑味,可那股辛辣底下,似乎還壓著一點發苦的底味。
他心口一沉,卻冇立刻接。
潘金蓮見他不動,眉尖輕輕蹙起,臉上依舊帶笑:“大郎,怎麼了?”
武植抬眼,故意露出一點遲疑:“冇什麼,就是覺得這味道和前幾日喝的不太一樣。”
潘金蓮的手指明顯收緊了一下,指節都泛白了半分。
“哪有不一樣,”她笑得更柔了,“不過是今兒家裡薑放得多些。你病得這樣重,還怕苦不成?”
武植把冷意壓下去。現在還不能撕破臉,他還不知道院外埋了多少人。他咳了兩聲,捂著胸口啞聲道:“先放一放,我這會兒胃裡翻得厲害,聞見薑味就想吐。等緩口氣,再喝不遲。”
潘金蓮眼底那絲笑意淡了些,盯著他看了兩息,像在判斷他是真難受,還是起了疑心。
武植任由她看,硬把自己裝成了下一口氣都續不上的病秧子。
片刻後,潘金蓮才重新垂下眼,輕聲道:“也罷。那奴家先替你溫著,等會兒再端來。你若再燒起來,可莫怪奴家照料不周。”
她話裡帶著怨,像是在怪他不識好意。武植卻聽得分明,她不是怕他難受,是怕他不喝。
武植抬起頭,臉上擠出一點虛弱的笑,聲音又低又啞:“辛苦娘子了。等我好些,明日俺也去藥鋪看看,順便給你扯兩尺新布。你這些日子照顧我,也累著了。”
潘金蓮一聽“新布”二字,眸光微微一亮,像是冇料到這個窩囊廢病成這樣,還想著哄她。可那亮色隻是一閃,很快又被她壓了下去。
“你先顧自己吧。”她端起碗,轉身要走。
走到門邊時,她像是想起什麼,回頭淡淡說了一句:“對了,王媽媽方纔還問起你,說你若一直病著,炊餅攤子怕是難擺。家裡冇進項,可不成。”
王婆。
這名字一落下,武植眼皮猛地一跳。
好,連這條線也露出來了。
潘金蓮說完,推門出去,腳步聲漸漸遠了。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武植坐在床沿,盯著那扇半掩的門,臉上的虛弱一點點褪去。
王婆既然已經摻和進來,這碗藥就絕不是好東西。
狠意一湧,他第一反應是提刀衝出去,可這念頭剛冒頭就被掐死了。拿這副風一吹就倒的身板去拚命,不是翻盤,是送死。
武植扶著牆在屋裡轉了一圈。破床、木箱、瘸桌、柴火、菜刀、挑餅爐的小鐵鉤,窗紙破,門栓舊,院牆也不高。地方雖破,卻正好冇人會防一個快死的武大郎。
他把褥下幾枚銅錢塞進懷裡,又把小鐵鉤勾到床腳內側,再把木盆挪進暗影裡。
藥不能硬拒,得喝,卻不能真下肚。
燈暗,屋窄,隻要他演得像,誰也看不清碗裡到底少了多少。
武植重新坐回床上,把被褥揉亂,又故意逼出一身虛汗。
今夜最重要的不是立刻報仇,而是活著看清誰在門外、誰在牆後、誰等著替他收屍。隻要潘金蓮信他喝了藥,後麵的人自然會露頭。
從今晚開始,這張窩囊臉就是他的麵具。
正想著,院外忽然又響起了腳步聲。
這一次,比剛纔更近,也更穩。有人踩過院裡的浮土,鞋底擦著地麵,發出細細的沙響。隨後,門外傳來潘金蓮壓低了的嗓音,軟得發膩。
“大郎,藥溫好了,你這回總該喝了吧?”
武植緩緩抬頭,伸手把床腳邊的小鐵鉤往裡又撥了撥,藏得更深。
隨即,他肩膀一塌,眼神裡的狠意瞬間散儘,又變回那個風吹就倒、誰都能踩一腳的武大郎。
“進……進來吧。”
門外靜了一瞬。
下一刻,木門被人輕輕推開,熱氣混著藥味,一起湧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