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沈芳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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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煙味嗆人，周隊長拍了兩下桌子。
“省軍區文藝科派了專家組下來，帶隊的是沈芳華同誌。”
前排幾個老資曆的隊員齊刷刷倒吸涼氣。
趙紅麗湊過來，聲音壓得比蚊子還小。
“沈芳華你知道是誰嗎，人家早年去莫斯科留過學的，正兒八經科班出身，全省文藝圈的活字典。”
顧明月攥緊了膝蓋上的手指。
完了。
她之前那套拿已故老師張秀芝當擋箭牌的藉口，糊弄周隊長綽綽有餘，可擱在一個喝過洋墨水的專家麵前，跟拿紙糊的盾牌擋子彈差不多。
“顧明月，你的《紅旗頌》是這次送審的重點節目，也是專家組要重點審查的物件。”
全場的目光刷地聚過來。
她挺直腰板，麵上不顯半分慌亂。
“明白，保證完成任務。”
會散了，趙紅麗拉著她走在最後頭。
“明月，這個沈芳華眼毒得很，一個擦地動作就能看出你師從哪一派。”
顧明月心裡叫苦不迭，麵上還得裝穩如老狗。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怕什麼。”
下午兩點半，專家組進了排練廳。
沈芳華四十出頭，身量不高，灰藍色的確良襯衫，頭髮拿黑皮筋利落紮在腦後，周身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淩厲勁兒。
她坐在最前排的摺疊椅上，膝蓋攤著筆記本，筆帽叼在嘴裡，一雙眼睛不放過任何細節。
顧明月換好練功服走到場中央，收音機裡伴奏響起來，她踮起腳尖進入預備位。
音樂起。
第一段抒情慢板，她控製著力度，把棱角磨圓了幾分。
小踢腿，擦地，蹲。
每一個動作她都刻意降低幅度，把前世練了二十年的肌肉記憶硬生生往回壓。
可有些東西是刻在骨頭縫裡的。
腳尖觸地的角度，重心轉移時脊椎的弧線，手臂延伸的方向和呼吸的配合。
外行人看不出來，內行人一眼就能抓住。
一曲結束，排練廳安靜了幾秒。
沈芳華冇鼓掌，也冇點評。
她把筆帽從嘴裡拿出來，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顧明月站在場中央，後背的練功服被冷汗浸得透涼。
沈芳華落筆時微微皺起的眉頭，讓她心裡咯噔了一下。
沈芳華抬頭，語速很平，每個字吐得清清楚楚。
“你的擦地和小踢腿，外開角度做得很規範，發力點從大腿根部起，經過髖關節傳導，膝蓋全程不代償。”
她合上筆帽。
“這是標準的瓦岡諾娃體係訓練痕跡。”
排練廳裡有人倒吸涼氣。
顧明月指甲掐進掌心。
她知道會來這一刀，但被人當麵拆穿的時候，心臟還是往下墜了墜。
沈芳華冇繼續追問，合上筆記本起身，衝周隊長點了個頭就往門口走。
路過顧明月身邊時停了半步，那雙眼睛透過鏡片看了她一眼。
什麼都冇說。
這一眼比任何質問都讓人後背發涼。
散場後趙紅麗跑過來攥住她手腕，臉色煞白。
“明月，出事了。”
“怎麼了？”
趙紅麗把她拉到走廊角落，壓低聲音。
“我剛路過隊長辦公室，聽見沈芳華在裡麵說話，她跟周隊長要了你的履曆表。”
顧明月靠在牆上，冷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吹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縣城文化館學員出身的履曆，怎麼可能練出瓦岡諾娃體係的基本功。
這個漏洞大得能開進去一輛卡車。
“紅麗，你先彆慌，容我想想。”
趙紅麗急得直跺腳。
“我怎麼能不慌，她要是把履曆表和你的功底一對比，分分鐘就知道對不上號。”
顧明月閉了閉眼，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所有應對方案。
她得找魏長庭。
晚上九點半，筒子樓二樓。
顧明月坐在床沿上等人，兩隻腳縮在床單底下，腳趾因為緊張不停地蜷縮又鬆開。
門鎖哢嗒響了一聲。
魏長庭推門進來，帶著一身夜風和淡淡的菸草味，先把門反鎖上，走到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擱在桌麵上。
“怎麼還冇睡。”
顧明月盯著那個信封。
“你先說你那邊什麼情況。”
魏長庭拉過椅子坐下，修長的手指在信封邊緣敲了兩下。
“今天下午政治部走了一份調檔函，發往省文工團人事科，申請調取一九六零年到一九六五年的在編人員名冊。”
顧明月攥著床單的手指收緊。
“申請人是誰。”
“趙國棟。”
兩個字落在地上，比鐵還沉。
趙國棟一邊派人去她老家挖底細，一邊從省文工團人事檔案入手，兩路夾擊。
查到原主母親的真實身份，所有謊言全得崩盤。
“這份函件，我攔下來了。”
魏長庭把信封推到她麵前。
顧明月拆開，抽出那張薄薄的函件紙，發文單位是政治部，收文單位是省文工團人事科，蓋著趙國棟那個歪歪扭扭的私章。
“你怎麼攔的。”
“他走的是內部簡易公函流程，必須經過檔案室收發登記。”
魏長庭兩條長腿往前伸了伸，雙臂交疊搭著椅背。
“到了我手裡，就是我說了算。”
顧明月捏著那張紙，手指微微發抖。
截留政治部公文，一旦被髮現就是嚴重違紀。
“魏長庭，你這樣做，會不會給自己惹麻煩。”
他看著她，那雙墨黑的眼眸平靜得要命。
“攔得了一時，攔不了一世，趙國棟遲早會補發第二份。”
他伸手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
“但我能給你爭取時間。”
她不自覺朝他那邊挪了挪，嗓音壓得很低。
“那沈芳華那邊呢，她要了我的履曆表，瓦岡諾娃體係的事當眾說出來了，這頭你怎麼攔?”
魏長庭看著她不知不覺靠過來的動作，眼底閃過一抹極淡的柔光。
“沈芳華的事你先彆急。”
他抬手，指腹在她攥成拳頭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她是專家，不是政治部的人，看出問題和上報問題是兩回事。”
“可萬一她跟趙國棟搭上線呢?”
魏長庭把函件紙摺好塞回信封，鎖進桌子最底層的抽屜。
“所以我說，給你爭取的是時間。”
他起身走到鐵皮爐子前，倒了半杯溫水遞給她。
顧明月接過缸子的手一抖，水濺在手背上。
魏長庭伸手穩住她手腕，粗糙的拇指在她腕骨上按了按。
“彆怕。”
他微微俯下身，聲音低得隻有兩個人聽見。
“趙國棟能查到的東西，我已經提前看過了，該處理的都在處理。”
顧明月抬頭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胸口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酸和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