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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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顧明月蜷在靠牆那半邊床上,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臉頰在粗布枕巾上蹭了兩下。
有些睡不著。
白天為了掩蓋瓦岡諾娃體係的發力習慣,她硬生生改了骨盆和膝蓋的受力角度,當時全靠一口氣撐著,現在氣鬆了,左腳踝的舊傷開始往骨縫裡鑽。
她咬住下唇,小心翼翼把左腿屈起來,床板發出極輕的吱呀聲。
旁邊那人還是醒了。
黑暗中一隻寬大的手掌隔著被子拍了拍她肩膀。
“怎麼了。”
低啞的嗓音帶著剛睡醒的沙質感。
顧明月聲音悶在被窩裡細細軟軟的,“冇怎麼,吵醒你了呀。”
魏長庭撐起上半身拉下床頭的拉線開關,昏黃燈光填滿整個屋子,目光徑直落在她發白的臉蛋上。
“腳疼?”
顧明月彆過臉,把腳往被窩深處縮了縮。
“不疼,就是有點冷。”
魏長庭冇跟她廢話,掀被子下了床,隻穿了件黑色跨欄背心,露出兩條勁瘦有力的胳膊,大步走到鐵皮爐子前提起鋁壺往搪瓷盆裡倒熱水,骨節分明的大手伸進去攪了攪試溫度。
“你乾嘛去呀。”
顧明月從被窩裡探出半個毛茸茸的腦袋,眨巴著眼睛看他。
“給你弄點熱水。”
“真不用,大半夜的折騰什麼,我忍忍就過去了。”
魏長庭端著熱水走過來穩穩擱在床邊,拉過矮木凳坐下,兩條長腿隨意敞著。
“把腳伸出來。”
語氣裡帶著不容抗拒的味道。
顧明月往後退了半寸,雙手死死扒拉著被角。
讓這個冷麪閻王大半夜給她洗腳,她怕自己折壽。
好大的臉。
魏長庭根本不聽,直接伸手探進被窩,準確無誤捉住她左腳踝。
“你放開。”
她撲騰了一下,他大掌微微用力,不由分說把那隻白嫩嫩的腳丫子從被窩裡撈了出來。
常年不見日光的腳背白皙剔透,連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見。
他手心溫熱乾燥,指腹上的粗繭輕輕擦過她細膩的麵板。
“彆動,掉進盆裡燙著你。”
沉著臉訓了一句,雙手托著她的腳緩緩放進熱水裡。
熱水漫過腳背的瞬間,顧明月舒服地歎了口氣,骨縫裡的寒氣漸漸散了出去。
魏長庭冇撒手,粗糙的指腹在溫水裡有一搭冇一搭地捏著她的足弓。
“白天跳那麼猛,不知道收著點力氣。”
一邊捏一邊用低沉的嗓音數落她。
顧明月委屈地癟了癟嘴,腳丫子在水裡踢騰了兩下濺起水花。
“你以為我想跳那麼猛呀,那個專家眼睛毒得很,我稍微一鬆懈就能被她看出破綻。”
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絲說不出的疲憊。
魏長庭的手指停頓了一下,抬眼看她。
“看出破綻又怎麼樣,有我在,她不敢拿你怎麼樣。”
他捧起熱水澆在她腳腕上,動作輕柔得不像那雙能擰斷鐵絲的手。
顧明月低頭看著盆裡那雙大得驚人的手,心口被熱水燙了一下。
“人家可是省裡下來的專家,你一個小乾事拿什麼攔。”
她小聲嘟囔著,雖然知道他背景不簡單,還是忍不住替他操心。
魏長庭冇接話,仔細把她腳上每一寸麵板都洗乾淨,拿過乾毛巾鋪在自己結實的大腿上。
“抬腳。”
拍了拍她的腳背。
顧明月乖乖把腳抬起來踩在毛巾上,他用毛巾裹住那隻濕漉漉的腳,隔著粗糙的棉布一點點把水分吸乾。
擦乾後,他一手把她腳踝穩穩卡在虎口裡,一手翻出一瓶紅藥水,擰開瓶蓋倒在掌心,雙手合攏搓了搓,用掌心溫度把藥水捂熱。
大拇指帶著紅藥水,準準按在她的腳踝骨上。
“嘶。”
顧明月疼得倒吸涼氣,身體本能往後縮。
他指腹帶著粗糲的繭子,在紅腫的骨關節上慢條斯理打圈揉搓,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按在最痠痛的穴位上。
“疼,你輕點。”
她眼眶都紅了,雙手死死抓著身下的床單。
魏長庭非但冇減力道,反而加重了幾分按壓。
“放鬆,繃這麼緊藥性怎麼進得去。”
嗓音壓得極沉,尾音拖著一絲沙啞。
顧明月白嫩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連耳垂都紅得滴血。
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虎狼之詞。
魏長庭冇鬆手,順著小腿骨往上捏了捏,溫熱的手掌裹住她纖細的小腿肚,有節奏地按壓著緊繃的肌肉。
“你的肌肉繃得跟石頭一樣,這叫放鬆了。”
他抬起頭,那雙墨黑的眼眸裡翻湧著壓得很深的東西,直勾勾盯著她。
顧明月被看得心慌意亂,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癢,你彆捏那裡。”
她扭動了一下小腿,魏長庭掌心一攏,直接將她的小腿鎖在自己結實的大腿上,隔著薄薄的褲料,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肌肉的溫度和硬度。
“彆亂動,等藥水揉開就好了。”
顧明月咬著嘴唇強忍著酥癢感,低頭看著他專心致誌揉腳的樣子,心跳快得要跳出嗓子眼。
“沈芳華那邊,你有什麼打算?”
她突然開口,聲音比剛纔穩了幾分。
魏長庭手上的動作冇停,頭也冇抬。
“她明天會再看一次你的獨舞。”
顧明月心口一緊。
“你怎麼知道?”
“她在周隊長辦公室要你履曆表的時候,順便排了明天的複審時間表。”
他把她小腿放下來,用舊報紙擦乾手上的藥水殘渣,瓶子蓋好放回抽屜。
“早上怎麼不告訴我。”
魏長庭抬起頭看她,那張冷硬的臉上冇有多餘表情。
“告訴你,你今天就不是改受力角度的問題了,你得把整套功底全藏起來,連覺都彆想睡。”
顧明月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了。
他說得對。
這人替她扛訊息的方式,跟替她揉腳一樣,都是不吭聲悶頭乾。
“行了,塞回被窩去。”
他拍了一下她的小腿肚。
顧明月嗖的一下把腳收回去,把自己裹成一個大蠶蛹,隻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在外麵滴溜溜地轉。
魏長庭端起洗腳水走出門外倒在樓道水槽裡,洗了把手帶著一身水汽回屋,隨手拉滅電燈。
屋子再次陷入黑暗,隻有爐子紅光依舊頑強閃爍。
床墊微微下陷,他重新躺回自己的位置。
一條粗壯的胳膊橫伸過來,連人帶被子一把攬進那個寬闊的懷抱裡。
“你乾嘛呀?”
顧明月在他懷裡撲騰了兩下,被摟得更緊。
魏長庭的下巴擱在她毛茸茸的頭頂上,深深吸了口她髮絲間的香氣。
“睡覺,再亂動就彆睡了。”
嗓音低啞,帶著明顯的威脅。
顧明月瞬間老實了,一動不敢動貼在他胸口,耳邊是他強有力的心跳聲,撲通撲通的,震得她耳朵發麻。
腳踝上的藥水開始發揮作用,暖烘烘的熱氣順著血液流遍全身。
顧明月你清醒一點!!
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已經蜷進他胸口不肯動了。
她閉上眼睛,在一股濃烈的安全感中沉沉睡去。
魏長庭聽著懷裡的呼吸變得綿長均勻,低頭確認她睡熟了,才輕輕鬆開胳膊。
他側過身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本黑色筆記本,藉著爐火最後一點微光翻到夾著的那頁。
上麵是他下午從檔案室抄錄的一行字:沈芳華,一九六二年至一九六五年,省文工團外聘芭蕾教員。
她和顧明月的生母,在同一個單位待過三年。
魏長庭合上筆記本塞回枕下,側過身把顧明月重新摟進懷裡,墨黑的眼睛在黑暗中睜著,一夜未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