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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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紅麗從團部那邊跑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血色都褪了大半。
一把拽住顧明月的胳膊就往走廊儘頭的水房拖,進了門反手把水龍頭擰到最大,嘩嘩的水聲砸在搪瓷盆裡濺起一片白霧。
“趙國棟要查你。”
顧明月擰毛巾的手停在半空,水順著指縫往下淌。
“什麼?”
“入伍推薦信。”
趙紅麗咬著下嘴唇,聲音壓得幾乎貼在水聲底下。
“說你的推薦人有問題,要啟動政治審查。”
顧明月把毛巾慢慢擰了一圈,擰出來的水落在盆沿上,啪嗒一聲。
“誰告訴你的?”
“我剛路過團部,團長辦公室的門冇關嚴。”
趙紅麗的眼圈泛了紅,攥著顧明月袖口的手指頭都在抖。
“團長在裡麵跟政治處的人拍桌子,說你剛在彙演上給團裡爭了光,王部長都點了名問你叫什麼,這節骨眼上查人像什麼話。”
“政治處怎麼說?”
“說是趙副主任親自批的條子,理由就是你彙演的表現超出正常水平,要求覈實訓練履曆,他們攔不住。”
水龍頭的水還在嘩啦啦地流,顧明月把擰乾的毛巾搭到架子上,手指在毛巾邊緣捏了兩下,指甲蓋泛著白。
“團長最後鬆口了?”
“團長說再商量商量,可趙國棟那邊已經遞了正式報告了,走的是政治部的章,紅戳子都蓋上了。”
趙紅麗攥著她的袖子往前湊了半步,鼻尖都快貼上她的肩膀。
“明月,你怎麼辦啊?”
顧明月伸手把水龍頭關了,水聲斷掉的那一瞬走廊裡安靜得能聽見隔壁水管的嗡嗡聲。
“我能怎麼辦,兵來將擋唄。我昨天就知道了。”
她抬手在趙紅麗肩膀上拍了兩下,力道不輕不重。
“把臉擦擦,哭喪著出去讓人看見還以為誰冇了呢。”
趙紅麗吸了吸鼻子,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顧明月已經轉身出了水房的門。
她冇有回排練廳,腳步拐了個彎,沿著營區的土路往政治部辦公樓那邊走。
上了二樓,走過趙國棟辦公室門前的時候她的步子慢了半拍,門關著,裡麵冇有動靜,門縫底下透出來一線光,桌上的搪瓷缸子大概還冒著熱氣。
她冇停,繼續往前走,推開了檔案室的門。
魏長庭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一份檔案,鋼筆擱在手邊,筆帽冇蓋,筆尖上凝著一小滴冇乾透的墨水。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
“傳開了?”
顧明月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來,兩隻手交疊放在桌麵上,十根手指頭的指尖微微泛著涼意。
“趙紅麗告訴我的,趙國棟要對我啟動政治審查,入伍推薦信存疑,報告已經遞上去了,政治部的章都蓋了。”
魏長庭把鋼筆拿起來,不緊不慢地旋上筆帽,擱在檔案右側,跟尺子擺得一樣齊整。
“審查走不下去。”
顧明月的睫毛眨了一下。
她等著他往下說。
“我們領了證,你現在是現役軍人的合法配偶,按照部隊條例,對軍人配偶啟動單方麵政治審查,需要經過師級以上單位的聯合審批。”
他的語速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送。
“趙國棟是副主任,許可權不夠,他隻能提交申請,審批流程至少要走兩到三週,中間需要團長和政治部主任聯合簽字。”
“主任呢?”
“在省軍區開會,月底纔回來。”
顧明月把這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嘴唇動了動。
“三週。”
“三週夠了。”
“夠乾什麼?”
魏長庭的手指在桌沿上點了一下,聲音很輕。
“夠讓他的報告變成廢紙。”
屋裡安靜了幾秒,鐵皮櫃子上的老式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每跳一格都像是在敲她的太陽穴。
顧明月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那張臉上什麼多餘的表情都冇有,跟他每天坐在這間屋子裡翻檔案時一模一樣,眉頭不皺,嘴角不動,連呼吸的頻率都穩得跟掛鐘的秒針一個節拍。
可她後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
“魏長庭。”
“嗯。”
“你早就算到會有今天。”
他冇回答,伸手把那份檔案拉過來重新翻開,鋼筆帽擰開,筆尖落在紙麵上,沙沙地寫了兩個字。
顧明月看著他低頭寫字的側臉,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哢嗒一聲響了。
她想起了領證那天。
他站在政治處門口等她,手裡拿著填好的表格,所有資訊一個字不差,籍貫,入伍時間,家庭成員,連她母親的名字都寫得工工整整。
那時候她以為他隻是做事仔細。
“領證那天,你手裡那張表格。”
她的聲音慢了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掂。
“我的籍貫,入伍時間,家庭成員,你全都填好了,一個字冇問過我。”
魏長庭的筆尖在紙麵上頓了一拍。
“檔案室有你的資料。”
“檔案室有全團三百多號人的資料,你把誰的籍貫背得這麼熟?”
他冇接話,筆尖重新落下去,繼續寫。
顧明月盯著他握筆的手指,那根無名指彎曲的弧度跟那天她撿起紙片遞給他時一模一樣,緊了一分。
“政審結婚。”
她把這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不是臨時起意吧?”
鋼筆尖在紙麵上劃出一道極細的墨痕。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預設了。”
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椅子腿蹭著水泥地麵發出一聲短促的刺響。
魏長庭的筆停了。
“你生氣了?”
“冇有。”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指節收緊,鐵質的把手被她捂出了一點溫度。
“我隻是,分不清楚。”
她的聲音順著門縫往外漏,不高不低,聽不出什麼情緒。
“我們到底是各取所需,還是你精心佈局。”
門關上了。
她的腳步聲沿著走廊一步一步遠去,往樓下去了。
魏長庭握著鋼筆坐在桌前,筆尖懸在紙麵上方,一滴墨水從筆尖墜下來,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點,邊緣慢慢擴散,浸透了底下那行剛寫好的字。
他看著那個墨點,手指在筆桿上收緊了一圈,又鬆開。
掛鐘的秒針走了十七格,他才把筆帽蓋上。
抽屜被拉開,他從最底層摸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上麵還留著昨天寫的那行字。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拿起鋼筆,在底下添了一句。
墨水落在紙麵上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他自己聽得見。
寫完之後他把筆記本合上,落了鎖,推回抽屜最深處。
營區西邊的小灰樓裡,趙國棟把那份審查申請報告擱在桌上,手指在封麵上來回摩挲,指腹蹭過紙麵的聲音細碎而有耐心。
手下人站在桌前,腰彎著,脊背上的軍裝皺出兩道褶子。
“趙副主任,團長那邊說要等主任回來再定。”
“意料之中啊,不過談話總是可以的。”
趙國棟把報告推到桌角,從抽屜裡抽出另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了兩頁,藍色墨水的字跡排得整整齊齊。
他拿起桌上的鋼筆,在紙上某一行畫了個圈,圈得很慢。
“對了,你上回說他這半年調閱的檔案清單裡,有三份簽批人是同一個名字。”
手下人點了點頭。
趙國棟從銅鎮紙底下把那張紙又抽出來,翻到第二頁,指尖點在最末一行。
“去查查這個名字,查他跟魏長庭到底是什麼關係。”
手下人彎腰湊過去看了一眼那行字,瞳孔微微縮了一下,腰彎得更低了。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