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心動】
------------------------------------------
唐紅梅等在排練廳門口堵她。
顧明月剛從裡麵出來，毛巾搭在脖子上，額角還掛著一層薄汗，一抬頭就看見唐紅梅靠在走廊的窗台邊，手裡捏著一份歌譜，眼睛卻冇有往譜子上看。
“明月。”
顧明月聞聲停下。
唐紅梅把歌譜收進腋下，走過來兩步，聲音平靜，剛好隻夠兩個人聽清。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
顧明月擦汗的動作稍稍停滯。
唐紅梅的語速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像是仔細斟酌過。
“張秀芝老師教的是民族舞底子，身韻和地麵技巧，這個我認。”
她停頓了一拍。
“可你那個變身跳的起跳方式，是芭蕾的發力邏輯，腳背繃出去的弧度，膝蓋的外開角度，都不是民族舞的路子。”
走廊裡有人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顧明月把毛巾從脖子上取下來，疊了兩折，緊緊攥在手裡。
“張老師年輕時候進修過，跟我們提過一些，我自己琢磨著練的，野路子，上不了檯麵。”
唐紅梅望著她，那雙眼睛明亮，裡麵裝著的心思卻不少。
“野路子能轉四圈單腿轉，能接兩個連續前橋不掉速？”
“唐姐，你今天怎麼跟審問犯人似的。”
顧明月笑了笑，語氣輕鬆，手心卻因為攥緊毛巾而捏出了褶子。
唐紅梅看了她良久，把歌譜從腋下抽出來，拍了拍封麵上的灰塵。
“我不是審問你，我是提醒你。”
她往後退了一步，側身讓出走廊的通道。
“你的底子太好了，好到不像是文化館能教出來的，我能看出來，彆人遲早也能看出來。”
她說完便轉身走了，練功鞋踩在水泥地上，聲音非常輕柔。
顧明月站在走廊裡冇有移動，手裡的毛巾被她攥成了一團。
唐紅梅是聲樂隊的，可她從小在部隊大院長大，耳濡目染見過的好舞者不在少數，眼力比普通人敏銳得多。
這個藉口糊弄周翠翠勉強夠用，糊弄唐紅梅也隻是勉強。
但要糊弄趙國棟那種人，遠遠不夠。
走廊儘頭拐角的牆根底下，一個拖地的勤務兵正把墩布往水桶裡涮洗，低著頭，手上的動作緩慢而有條不紊。
顧明月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多看了那人一眼，他冇有抬頭，桶裡的臟水晃動了幾下。
她收回目光，把毛巾甩到肩上，加快步子往筒子樓走去。
回到那間十二平米的小屋，魏長庭還冇有下班，屋裡空蕩蕩的，煤爐冰冷，桌上兩隻紅雙喜搪瓷杯並排立著。
顧明月把門關上，坐到床沿，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目光膠著在對麵牆上那道裂縫，久久發呆。
唐紅梅說得對，她的底子太好了。
前世二十年的功夫全都刻在骨頭裡，她刻意壓著跳，壓著轉，可身體的本能卻不聽腦子的控製，一上台就自然而然地顯露出來。
這還隻是唐紅梅看出來了。
趙國棟那邊正在查她的入伍推薦信，周翠翠在到處嚼舌根，要是再有人順著舞蹈功底這條線往下深挖，她那個縣城文化館的底子根本經不起查探。
而她現在還頂著魏長庭妻子的名頭。
她出了事，連帶著他也要被牽扯下水。
顧明月攥了攥膝蓋上的褲縫，指尖泛涼。
魏長庭選擇她結婚，是因為她檔案乾淨，政治麵貌冇問題，政審需要一個這樣的配偶。
各取所需，他自己說的。
她把這四個字在心裡反覆咀嚼了好幾遍，直到最後嘴裡都覺得發乾。
問題是她自己。
她好像對他動心了。
這個念頭浮現的時候，她整個人往後一靠，後腦勺抵在牆上，眼睛閉合了兩秒。
不應該的。
他是原著男主，父親平反之後會重返權力核心，身邊站著的人應該是唐紅梅，而不是她這個半路闖入的穿書女配。
她是臨時的，有著保質期。
保質期一到，她就該拿著攢好的糧票和布票，找個安穩的地方過完這輩子。
動心是最愚蠢的事。
顧明月睜開眼，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拍得麵板髮燙。
可她腦子裡浮現的第一個畫麵，不是糧票，不是布票，是今天早上出門前他蹲在爐子前麵給她燒熱水，火光映著他半張臉，睫毛上還沾了一點灰塵。
她又拍了一下臉。
冇有作用，那個畫麵依然盤旋在腦海。
第二天上午，她去團部領演出補貼，兩塊錢，出納在視窗數了兩張紙幣遞出來，她簽了字，將錢揣進兜裡。
從團部出來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些。
魏長庭靠在走廊儘頭的窗戶邊上，手裡翻閱著一份檔案，側臉被窗外的光線照得線條分明，眉骨的弧度壓著一層薄薄的陰影。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領口的釦子繫到最上麵那顆，肩線筆挺，腰身收窄，整個人站在那裡，顯得又瘦又挺拔。
顧明月的步子微微一滯。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冇有說話。
她也冇有說話，低著頭從他身邊快步走過去，練功鞋底蹭著水泥地麵，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心裡隻轉過一個念頭。
長得確實很好看。
她走出去七八步遠，後背上那道視線卻依然黏著，似乎從她的肩胛骨之間穿透過去，拽著她想要往回走。
她冇有回頭，步子邁得更快了。
走廊儘頭，魏長庭的目光從她的背影上收回來，落在手裡那份翻開的檔案上。
靜止了三秒。
他翻過一頁紙，繼續看了下去。
手指捏著紙頁的邊角，力道比平時重了一點，紙麵上壓出了一道淺淺的摺痕。
顧明月回到筒子樓的時候，門口的地上放著一個東西。
一隻洗乾淨的鋁飯盒，蓋子壓得嚴嚴實實，飯盒底下墊著一張對摺的紙條。
她蹲下來把紙條抽出來，上麵隻有一行字，字跡陌生，不是魏長庭的筆跡。
【顧明月同誌，後天下午兩點，政治部二樓會議室，請準時參加座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