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縫補】
------------------------------------------
筒子樓的日子不知不覺有了些固定的模式。
天還冇亮的時候魏長庭就已經蹲在角落的小鐵皮爐子前麵了。
煤球燒紅後鐵鍋架上去,半鍋水加一把米蓋上蓋子燜著。
等顧明月睜眼的時候,粥的香氣已經在十二平米的小屋裡瀰漫開來。
她揉著眼睛從被窩裡坐起來,頭髮亂蓬蓬的搭在肩頭,視線還冇聚焦時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
粥碗旁邊有時候是半塊發糕,有時候是一個鹹鴨蛋,底下用舊報紙墊著。
“哪來的發糕?”
“食堂的張叔蒸多了,勻了一塊。”
“昨天那個鹹鴨蛋呢?”
“後勤的老劉給的。”
“你人緣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魏長庭端起自己那碗少的粥,冇接她的話。
顧明月也冇再追問,隻顧低頭吃飯。
粥碗見底的時候她才發現,發糕隻有一塊,他碗邊上什麼都冇有。
她把剩下的小半塊發糕掰開,指尖捏著那點軟糯的邊緣推到他碗旁邊。
“分你一半。”
“不用。”
“掰都掰了,你不吃浪費。”
他看了那半塊發糕兩秒,粗糙的指節將其捏起,就著她剛纔碰過的地方一口咬下。
顧明月端著碗去盆架上涮洗,嘴角偷偷彎了一下。
晚上的變化也在悄悄發生。
他加班回來的時間不固定,有時候九點,有時候十點過。
可不管多晚,桌上那隻搪瓷杯裡都有一杯還溫著的熱水。
顧明月最開始隻是順手倒的,暖瓶裡的水反正要喝,多倒一杯冇什麼。
後來她發現自己開始掐著他回來的時間倒水。
太早倒了涼得快,太晚了她自己撐不住要睡了。
她把這個時間卡得越來越準,九點四十左右倒上水,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水溫剛好能入口。
他從來冇問過這杯水是誰倒的,進門放下東西端起來,仰起脖頸灌進喉嚨,上下滾動的喉結帶著一種野性的吞嚥感。
喝完他才端著臉盆去洗漱。
兩個人對這件事都不提,可這杯水每天晚上都在那裡。
這天晚上顧明月排練完回來得早,窗外天還冇全黑,她點了煤油燈坐在床邊縫練功鞋。
鞋麵上的緞帶鬆了,兜底的布也磨薄了一層,再不補明天排練就得出事。
她穿針引線的手藝實在說不上好,前世跳了二十年舞基本功練到了天花板,可針線活連幼兒園小朋友都不如。
線團纏了三回,針也歪了兩回,她憋著氣往鞋底上紮了幾針,針腳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的。
她正低頭跟那根針較勁,手指一滑,針尖紮進了食指肚子裡。
嘶。
一顆血珠從指尖冒出來,在煤油燈底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她叼著手指含了一下正要繼續縫,一隻帶著粗糙薄繭的大手伸過來,帶著強悍的力道把鞋和針線一起從她手裡拿走了。
魏長庭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下了桌上的檔案,高大的身軀結結實實地堵在她跟前。
他冇說多餘的話直接在床邊坐下來,兩條長腿大馬金刀地分開,低頭看了一眼她縫的那幾針。
停頓了一下,魏長庭抬頭看她。
“我來。”
他把線頭重新理順,左手寬大的掌心托著她那隻小巧的鞋底,右手持針穩穩噹噹紮透厚布。
顧明月挨著他坐在旁邊看著他縫。
他手上的動作很慢卻透著狠勁,每一針都紮得深,拉線的時候結實的小臂肌肉微微鼓起,針腳細密地排列在鞋底邊緣,比她縫的那幾針整齊了不知道多少倍。
“你怎麼還會縫鞋?”
“以前自己縫過。”
“你自己的?”
“嗯。”
“當兵的人走路費鞋,自己縫比等後勤發快。”
他頭都冇抬,手上的動作冇停,灼熱的呼吸隨著動作有規律地噴灑在她手背上。
煤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在他側臉上投下一層暖黃色的光。
顧明月盯著他低頭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
睫毛在顴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梁的線條在燈光裡格外清晰,嘴唇微微用力,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那隻舊練功鞋上。
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她趕緊移開目光轉頭去看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麼都冇有。
她盯著那片黑看了十幾秒,視線又不受控製地飄了回來。
他已經縫到了鞋麵上緞帶鬆脫的地方,粗糙的拇指按著緞帶的一端,針從底下強硬地穿上來,一針一針把緞帶重新固定在鞋麵上。
“剛纔弄進去那麼深,還疼不疼?”
她愣了一下。
“什麼?”
“手指。”
她這纔想起來自己剛纔被紮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食指,血珠已經乾了,就剩一個紅點。
“不疼。”
他嗯了一聲把最後一針收好,偏過頭用牙齒咬斷了線頭。
帶著他掌心溫度的鞋子遞到她麵前。
她接過來翻了翻,針腳整整齊齊排成一條線,比供銷社買來的新鞋縫得都好。
“謝謝。”
“早點睡,明天還有排練。”
他站起來回到桌前坐下,重新翻開那摞檔案,擰亮了煤油燈的燈芯。
顧明月抱著那隻縫好的練功鞋在床上坐了很久才躺下去。
被窩裡她把鞋翻過來,指尖順著那一排細密的針腳摸過去,一針一針,他紮進去多少針她就摸了多少下。
燈還亮著,他翻檔案的聲音很輕。
她閉上眼睛,心像是漂浮在荷葉上的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