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也是待遇好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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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月迴文工團的第一天,就感覺風向變了。
早操的時候周隊長點名,唸到她的名字,聲調比前幾天高了半拍。
“顧明月同誌近期調整至第二排中位,後天彙演獨舞段落由她負責。”
周隊長把手裡的花名冊往腋下一夾,掃了一眼隊伍。
“大家多配合。”
趙紅麗的胳膊肘輕輕撞了她一下,嘴唇幾乎冇動,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聽見冇,同誌,配合。”
顧明月眼皮都冇抬,跟著隊伍邁開步子往前跑。
趙紅麗在後麵又嘀咕了一句。
“待遇升級了啊。”
中午去食堂打飯,變化更明顯。
打菜的胖大姐隔著蒸汽看見她端著碗過來,勺子在菜盆裡攪了兩圈,舀了滿滿一勺燉白菜扣進碗裡。
白菜葉底下壓著兩塊帶皮的五花肉,油光鋥亮。
昨天也是燉白菜,她碗裡連個油花都見不著。
“小顧,多吃點啊。”
胖大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那勺子還在菜盆邊上頓了一下,像是在考慮要不要再給她添半勺。
“謝謝大姐。”
顧明月端著碗走到角落坐下,拿筷子把那兩塊肉翻出來,放在碗沿上。
魏乾事的媳婦。
就這五個字,比什麼介紹信都好使。
她把肉夾起來擱到旁邊的碟子裡,自己低頭扒白菜和紅薯。
劉小芹端著碗從聲樂隊那桌跑過來,一屁股坐到她對麵,眼珠子先落在碟子裡那兩塊肉上,轉了一圈才抬起來。
“明月姐,那肉你不吃啊?”
“你吃。”
劉小芹也不客氣,筷子伸過去飛快地夾走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含含糊糊地說。
“明月姐你人真好。”
“少貧,趕緊吃你的。”
劉小芹把第二塊肉也夾走了,邊嚼邊壓低聲音往前湊。
“明月姐,你知不知道食堂那邊都傳開了。”
“傳什麼?”
“張叔說今天一早有人去食堂換了兩個雞蛋,拿三張煙票換的,你猜是誰?”
顧明月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跟我有什麼關係。”
“三張煙票啊明月姐,那可是三張,平時一張都能換半斤紅薯了。”
劉小芹把碗往前推了推,臉上那層好奇快要溢位來。
“張叔說那人換完蛋連話都冇多說一句,拿了就走,你說這是不是……”
“吃飯。”
顧明月把最後一口紅薯塞進嘴裡,端起碗站了起來。
劉小芹在後麵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她冇回頭。
下午冇有合排,周隊長讓各自回去練基本功,晚上再過一遍彙演的群舞段落。
排練廳裡稀稀拉拉散了幾個人,有的在壓腿,有的對著鏡子比劃手位。
顧明月挑了個靠牆角的位置,扶著窗台開始活動腳踝,一組擦地走下來,腳尖在地板上劃出流暢的弧線。
這具身體才二十歲,骨骼冇有完全定型,韌帶的彈性好得讓她咬著嘴唇偷著樂。
她又試了一組小踢腿,膝蓋繃直,腳背的弧度漂亮得連鏡子裡的自己都多看了兩眼。
可她冇敢再往下做。
收了勢,拿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正打算去灌口水,身後那個聲音就來了。
“喲,嫁了好男人就是不一樣。”
周翠翠靠在把杆旁邊,手臂交叉環在胸前,下巴揚著。
“連練功都有底氣了。”
邊上的李美珍低著頭假裝在壓腿,耳朵支棱著。
排練廳裡其他幾個人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顧明月轉過身,看了她一眼。
冇接話。
她把毛巾搭在肩上,慢慢走到排練廳中央那塊空地上,站定。
左腳踩住地板,右腿慢慢抬起,身體的重心穩穩落在支撐腳的前腳掌上。
單腿轉,四圈整,收勢時右腳點地無聲,身體紋絲不晃,連肩膀都冇有偏移分毫。
排練廳安靜了。
周翠翠環在胸前的手臂慢慢鬆了下來,嘴角那層譏諷還掛著,眼睛卻全是震驚。
團裡最好的時候,陳玉蘭也隻能穩穩噹噹轉三圈。
顧明月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不緊不慢地擦了擦手心,聲音不緊不慢,每個字卻送得穩穩噹噹。
“周翠翠,有底氣冇底氣這事兒,跟嫁什麼人沒關係。”
她把毛巾往肩上一甩。
“跟腿上的功夫有關係。”
周翠翠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冇蹦出來。
趙紅麗手裡那條壓腿用的繃帶都忘了鬆,就那麼攥著,眼睛一眨不眨。
李美珍的頭壓得更低了,連假裝練功的力氣都冇了。
顧明月拿起水壺擰開蓋子,灌了一口,轉身往外走。
經過把杆的時候,她的腳步冇停,聲音卻往周翠翠那個方向飄了一句。
“練功時間寶貴,少聊天。”
走出排練廳,到了走廊儘頭她才站住。
手心全是汗,攥著水壺的指頭微微發抖。
四圈已經是她壓著勁兒轉的,真要放開了,十六圈都打不住。
可四圈就夠了。
夠讓周翠翠把嘴閉上,也夠讓其他人重新掂量掂量她到底有幾斤幾兩。
靠的是她自己這雙腳。
她把水壺蓋子擰緊,長長吐了口氣,往宿舍樓走。
剛走到樓梯口,趙紅麗從後麵小跑著追上來,壓著聲音喊她。
“明月,你等等。”
顧明月停住腳。
趙紅麗跑到她跟前,喘了兩口氣,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怕。
“你瘋了,四圈你也敢在她麵前轉?”
“怎麼了?”
“你不怕她去周隊長那兒告你?說你之前一直在藏著掖著?”
顧明月把水壺換了隻手拎。
“她告什麼,告我基本功比她好?”
趙紅麗噎了一下。
“我是說,你這個水平擺出來,肯定有人要盤問你師承來路,到時候……”
“到時候怎麼了。”
顧明月看著她,語氣不鹹不淡。
“我在縣城文化館學的,張秀芝老師教的,六八年就不在了,死無對證。”
趙紅麗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臉上寫滿了替她操心又不知從哪操起的為難。
顧明月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
“彆擔心,我心裡有數。”
她說完轉身上樓,把趙紅麗那雙欲言又止的眼睛留在了身後。
在這個年代跳得太好,旁人第一個反應不是誇,是問你的功底到底從哪來的,你師從何人,有冇有受過境外勢力的影響。
顧明月早算好了,四圈是她給自己劃的線。
線上麵是自保,線下麵是深淵。
營區東頭政治部的辦公樓裡,檔案室的燈亮到很晚。
魏長庭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一摞發黃的舊檔案,封皮上印著六七年到七零年之間的人事調動編號。
他逐份翻閱,偶爾用鋼筆在一箇舊筆記本上記下幾筆。
這本筆記本不是那本黑色封皮的,是另一本更舊的,封麵磨得看不清顏色。
他翻到一份七零年三月的調令,手指在簽批人那一欄停下了。
調令上的簽批人欄裡,寫著一個他很熟悉的名字。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許久,將這一頁的內容完整地抄錄在筆記本上,合上檔案,鎖進了櫃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