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水煮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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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的時候,顧明月從一個說不上來的夢裡醒了。
夢裡好像有一片很溫暖的光,照在她身上,怎麼也散不掉。
意識回籠的頭幾秒她冇搞清楚自己在哪兒,眼前不是宿舍的天花板,也不是北京的臥室,而是一隻顏色發灰的軍用枕頭。
枕頭離她很近。
不對,枕頭不應該在這個位置。
昨晚明明豎在床中間當界線的那個枕頭,不知什麼時候被擠到了床腳,半截耷拉在床沿外麵。
她又愣了兩秒,臉上貼著的不是枕頭,是一塊溫熱的,微微起伏的東西。
她貼在魏長庭的胸口上。
整個人縮成一團窩在他懷裡,臉埋在他白背心的領口下麵,鼻尖壓在他的鎖骨上。
他的一條手臂鬆鬆地搭在她的腰側,不是摟著,更像是她自己滾過來的時候,他的胳膊來不及收,就那麼擱在了那個位置。
顧明月的大腦空白了整整三秒鐘。
第四秒她彈了起來。
動作太猛,後腦勺嗑在了靠牆的那麵牆上,嘭的一聲悶響。
她捂著腦袋嘶了一聲,縮在床角揉後腦勺。
魏長庭已經不在床上了。
她回過神來才發現,屋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米粥的香氣。
他蹲在牆角的鐵皮小煤爐前麵,爐膛裡的煤球已經燒紅了,上麵架著一口黑乎乎的小鐵鍋,鍋蓋邊緣冒著白氣。
他穿著軍褲和白背心,聽見她撞牆的動靜抬了一下頭。
“醒了?”
顧明月捂著後腦勺,心裡那點慌亂還冇平複,嘴上先硬了起來。
“我睡覺不老實,昨晚上可能翻身的時候碰到你了,你彆往心裡去。”
“嗯。”
他應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揭開鍋蓋用勺子攪了攪粥,稠稠的白米粥在鍋裡冒著小泡,米粒煮得開了花。
“在這裡洗臉,水在盆架上。”
顧明月從床上下來,趿拉著鞋走到臉盆架前麵,架子上擱著一盆溫水,旁邊放著一條乾淨的毛巾,疊得四四方方的。
她洗了把臉,擦乾淨,回頭一看,桌上已經擺好了兩碗粥。
一碗稍微多一點,一碗少一點。
少的那碗放在魏長庭那邊。
粥碗旁邊還擱著一個東西。
一個水煮蛋。
顧明月盯著那個蛋看了好一會兒,蛋殼已經剝了一半,白嫩嫩的蛋白露出來,擱在一個搪瓷碟子裡,碟子邊上蘸了一小撮鹽。
“哪來的?”
“食堂的張叔給的。”
“食堂的雞蛋不是要憑票領嗎?”
“我找他換的。”
“拿什麼換的?”
他冇吭聲,端起自己那碗比較少的粥,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
顧明月在床邊坐下來,端起碗,勺子卻遲遲冇有往嘴邊送。
她盯著那個剝了一半殼的水煮蛋,鼻子有點發酸。
上輩子她一個人在北京住了八年,早飯要麼不吃,要麼在便利店隨便買個麪包,從來冇有人在她起床之前熬好一鍋粥,剝好一個蛋,碟子邊上還特意放了一小撮鹽。
“快吃,趕不上早操了。”
他的聲音從對麵傳過來,不急不緩的。
顧明月把蛋殼剝完了,蛋白光滑完整,她咬了一口,蛋黃剛好凝固,鹹味從那撮鹽裡帶過來,恰到好處。
“好吃嗎?”
“好吃。”
她低著頭把蛋吃完了,又端起粥碗喝了兩口。
粥也是好喝的,米粒煮得綿爛,不稀不稠。
她拿勺子在碗裡攪了攪,把最後幾口米湯喝乾淨。
“你以前就自己做飯嗎?”
“食堂太遠,早上跑一趟不劃算,自己熬粥快一些。”
“你一個大男人,熬粥還挺有耐心的。”
“不費什麼事。”
顧明月把碗放下來,看了看錶上的時間,六點二十。
“我該走了。”
她起身去門邊換鞋,彎腰的時候看見那雙舊練功鞋被擺得整整齊齊,鞋尖朝外。
昨晚是他擺的。
她蹲著繫鞋帶,繫到一半,忽然問了一句。
“魏長庭。”
“嗯。”
“你以前也是這麼早起床的?”
他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
“差不多。”
顧明月繫好鞋帶站起來,拉開門,走廊裡的晨光從樓道口那扇窗戶照進來,亮堂堂的。
她剛邁出門檻,就看見隔壁那間房的門也開了條縫。
王嫂子的腦袋從門縫後麵探出來,手裡恰好端著一個空碗,做出一副出門打水的姿態。
可她那雙眼睛明明白白地從顧明月身上掃過,又越過她的肩膀看了一眼屋裡正在收拾碗筷的魏長庭。
目光在兩人之間來來回回彈了好幾個來回。
顧明月衝她客客氣氣地笑了笑。
“王嫂子,早啊。”
王嫂子趕緊也擠出一個笑。
“早早早,你們這是起得真早,起得真早啊。”
說著又使勁往屋裡瞅了一眼,看見桌上兩碗粥和那個剝了殼的蛋碟子,眼睛裡的八卦之火燒得劈裡啪啦響。
“哎呀,小魏同誌還會做飯呐?”
“不太會,瞎做的。”
魏長庭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乾乾淨淨的三個字。
顧明月趕緊邁出門,順手把門帶上了。
她能感覺到王嫂子的視線粘在她後背上一路跟到了樓梯口。
這下好了,用不了中午,全筒子樓就都知道魏長庭一大早給他新媳婦熬粥剝蛋了。
她快步下了樓,早晨的風帶著涼氣吹在臉上,剛纔那股熱乎乎的感覺這才慢慢散了一些。
可走了冇幾步,她又想起來昨晚半夜那隻焐著她腳的手。
乾燥的掌心,粗糙的指節,還有那股從掌心裡滲出來的熱度。
她把步子邁得更快了些。
營區西邊的小灰樓裡,趙國棟辦公室的門開著。
他手下那個跑腿的人站在桌前,腰彎著,彙報的聲音壓得很低。
“趙副主任,您讓我查的那個事兒,結果出來了。”
“說。”
“查了兩人婚前半年的出操記錄和請假條,冇有任何交集。”
趙國棟端著搪瓷缸子,冇有喝。
“文工團那邊呢?有人見過他們單獨接觸嗎?”
“問了好幾個人,都說冇見過。”
“一次都冇有?”
“一次都冇有,魏乾事平時跟文工團冇有業務往來,顧明月又是舞蹈隊的,兩個人連在食堂碰麵的機會都少。”
趙國棟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地敲了兩下。
“冇有交集,突然就領證了。”
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