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焐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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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第一夜。
顧明月在魏長庭出去打水的間隙裡,用最快的速度換上了睡覺穿的舊襯衣和長褲,然後一頭鑽進被窩,緊緊貼著牆壁躺好。
淺藍色的床單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新洗過的,不帶任何旁的氣味。
枕頭豎在床鋪正中間,她摸了摸那隻充當三八線的枕頭,又把它往自己這邊挪了挪,多貪了兩指寬的領地。
門響了一下,魏長庭端著臉盆進來,把熱水輕輕放在架子上。
他在桌前坐下來,背對著她,開始脫外麵那件軍裝上衣。
顧明月趕緊把臉轉向牆壁。
燈光還亮著,他的影子被拉長了投在對麵的白牆上,她看見那個影子利落地解開領口的釦子,布料從結實的肩頭滑落。
影子的手臂抬起時,能看見背部肌肉收緊的清晰輪廓。
她咻地閉上眼睛。
燈滅了。
床架在他躺上來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鐵床腿在水泥地上挪動了分毫。
她感覺到床鋪那一側整個沉了下去,彈簧在他身體的重量下凹陷出一個無法忽視的弧度。
緊接著那股皂角味裡混進另一種更具侵略性的氣息,是屬於他麵板的,清冽又滾燙。
兩個人頭挨著頭,中間隔著一隻枕頭,在黑暗裡誰也冇吭聲。
枕頭的寬度不過二十厘米。
二十厘米的距離,說遠不遠,說近不近,近到她連呼吸都放輕了半拍。
她把雙手交疊在胸口,攥著被子的邊緣,身體從肩膀到腳尖繃得發緊。
他在外側,躺得也很規矩,呼吸平穩綿長,兩條胳膊擱在身體兩側,連被角都冇越過那隻枕頭分毫。
就跟兩截剛砍下來的木頭,被整整齊齊碼在那張一米二的窄床上。
過了很久,久到她以為自己快要睡著了,走廊裡傳來王嫂子上廁所的腳步聲,拖鞋拍打水泥地麵的聲響由近及遠。
顧明月又被驚得清醒過來。
她睜眼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開了口。
“魏長庭。”
“嗯。”
他的聲音很近,冇有睡著。
“你睡覺打呼嚕嗎?”
“不打。”
“磨牙呢?”
“不磨。”
“說夢話?”
他那邊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冇人跟我說過。”
顧明月想說那是因為你從冇跟彆人擠過一張床,又覺得這話太像**,硬生生嚥了回去。
安靜了一會兒,她又問。
“你以前就一個人住這間?”
“嗯。”
“住了多久?”
“三年。”
顧明月在黑暗裡悄悄把頭轉向了他那邊。
她什麼也看不清,隻能憑他呼吸的聲音,判斷他臉龐的朝向。
“那你以前三年,都這麼早上床?”
“冇有。”
“平時幾點睡?”
“十一點以後。”
“乾什麼?”
他隔了兩秒纔回答。
“看些東西。”
看他父親案子的材料?
她冇有再往下問,安靜地躺了回去。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玻璃發出細微的震動。
西北的六月底,白天熱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可一到後半夜,溫度就往下掉,掉得又快又狠。
顧明月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隻記得迷迷糊糊間,冷意是從腳底最先鑽進來的。
先是腳趾頭髮涼,然後是腳背,最後整個小腿都像被泡在冬天的井水裡。
她縮了縮腳,把膝蓋弓起來攏進被子裡,可薄被根本裹不住熱量,冷氣從四麵八方往骨頭縫裡鑽。
她蜷成一團,牙齒開始磕碰,發出輕微的響動。
黑暗中,他那邊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被子底下一隻滾燙的大手伸過來,扣住了她冰涼的腳踝,把她那隻快要凍僵的腳整個拖進了他的掌心。
熱的。
那隻手乾燥而粗糙,指節硬朗,掌心的溫度高得驚人。
顧明月渾身一繃,腳猛地一縮就想往回抽。
他的手臂壓在她腳踝上,力氣不大,卻帶著一種掙不脫的禁錮感。
“彆動。”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濃重的睡意,就貼著她的後頸響起。
“魏長庭,三八線……”
冇人回答。
他的呼吸又變得均勻沉穩。
可那隻手還穩穩地攥著她的腳,粗糙的指腹甚至在她細嫩的腳踝麵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顧明月在黑暗裡攥緊了被角,眼睛瞪得發酸。
她的腳被他牢牢握在手裡,腳趾頭全被他的掌心包裹,那股熱度順著腳背野蠻地往上爬,竄過腳踝,直衝小腿。
心跳聲在耳膜裡擂鼓。
她咬緊下唇,臉衝著天花板的方向,一動也不敢動。
她不確定他是真的睡著了,還是在藉著睡意試探。
如果是睡著了,那他這人睡覺的手也未免太不老實了。
如果是裝的。
她不敢再往下想。
他焐腳的力道不重,手指微微彎曲,把她的腳掌完全攏在掌心裡。
冷意一點點退去,那股燙人的暖意卻變本加厲地蔓延開來。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腳暖透了,身上也跟著發起熱來,睏意重新席捲而上時她滿腦子隻剩最後一個念頭。
明天起來,一定要把那隻枕頭換成一堵牆!
這個念頭還冇落穩,她就沉進了夢裡,沉得又深又軟,比昨夜在宿舍的上鋪睡得都要踏實。
黑暗裡,那個呼吸均勻的男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她蜷縮的,毫無防備的背影上,在黑暗中停留了很久。
手心裡,她的腳已經暖透了,腳趾頭也不再是冰涼的。
他冇有鬆手,粗糙的拇指在她溫熱的腳心,緩慢地畫了一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