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楊婉清換了鞋,徑直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那扇門關得不算重,但也不算輕,剛好卡在“禮貌”和“冷淡”之間的那個刻度上。
陸錚站在玄關,手裡還攥著那把鑰匙,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愣了幾秒。他想敲門,想跟她說點什麼,解釋一下田埂上那些話,或者隻是問問她晚上想吃什麼。但他的手指在門板上懸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放了下來。
他轉身走進廚房,拉開冰箱門。裡麵空蕩蕩的,隻有幾個雞蛋、半顆白菜和一瓶過期的辣椒醬。他這纔想起來,他們已經好幾天沒去超市了。一直在忙合同的事,早出晚歸,連飯都是在外麵對付的。
陸錚關上冰箱門,拿起桌上的錢包。“婉清,我去趟超市,買點菜。”他朝楊婉清的房門喊了一聲。
裡麵傳來一聲輕輕的“嗯”,聽不出情緒。
陸錚出了門,走下樓梯。他的腳步在空蕩蕩的樓道裡發出沉悶的迴響。他一邊走一邊想,今晚是個重要的日子。離婚了,自由了,可以名正言順地和婉清在一起了。他要求婚。不能隨隨便便地求,要有儀式感。燭光晚餐,牛排,紅酒,還有戒指。
戒指。
陸錚停下腳步,站在樓道口,摸了摸口袋裡的銀行卡。買地的錢花光了,口袋裡隻剩下不到五萬塊。這點錢,連還民間拆借的利息都不夠。但他必須買一枚戒指。不能太便宜,婉清是羊城首富的獨女,什麼好東西沒見過?可太貴的他又買不起。
他咬了咬牙,攔了一輛計程車。“去南京路。”他對司機說。
滬市最大的珠寶店,亨得利。四層樓,外立麵全是玻璃幕牆,在夜晚的燈光下閃閃發光。門口站著兩個穿製服的門童,門頭上掛著一個巨大的Logo,沈氏集團旗下高階珠寶品牌。
陸錚抬頭看了一眼那個Logo,嘴角抽搐了一下。沈家的產業。到處都是沈家的產業。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他進過一樓大廳,和二樓金銀首飾區。他直接上了三樓的平價區。這裡的戒指從幾千到兩三萬不等,顧客大多是普通的工薪階層。陸錚走到角落裡最不起眼的一個櫃檯前,低頭看裡麵的戒指。
最大的也不到一克拉。鑽石小得像米粒,在射燈下閃著微弱的光。他的手指在玻璃櫃檯上輕輕敲著,目光在一枚枚戒指間遊移。這枚太小了,那枚款式太老了,這枚戒托太細了,他給自己找了無數個理由,其實真正的原因隻有一個:他買不起更好的。
“先生,需要幫忙嗎?”導購走過來。
“這枚拿出來看看。”陸錚指了指櫃檯角落裡一枚鉑金戒托、六爪鑲嵌的戒指。鑽石不大,但切工還行,在燈光下有點亮。
導購把戒指拿出來,放在黑色的絨布托盤上。陸錚拿起戒指,對著燈光看了看,鑽石在光線下折射出細碎的火彩。他把戒指翻過來,看內壁刻的“0.3ct”。零點三克拉。連半克拉都不到。
陸錚的手指微微收緊。楊婉清的手很細,指節修長,戴上這枚戒指應該也好看。但她值得更好的。她把自己全部積蓄都給了他,六千萬,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她值得一枚更大、更閃、更貴的戒指。
可是他沒有錢。
陸錚把戒指放回托盤上。“包起來。”他說。導購微笑著點頭,去開票了。陸錚站在櫃檯前,看著那枚小小的戒指,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刷了卡,一萬兩千八。這是他這輩子買過的最貴的東西,也是最寒酸的東西。
走出珠寶店的時候,夜風吹在他臉上。他把戒指盒揣進口袋裡,攥了攥,像是在確認它還在。然後他攔了一輛計程車,去了超市。
牛排,紅酒,蠟燭,鮮花。他推著購物車在超市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把該買的不該買的都買了。結賬的時候,收銀員報了價,三百六十塊。他付了錢,拎著兩個塑料袋,回了出租屋。
出租屋裡黑著燈。楊婉清的房門還是關著的,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弱的燈光。
陸錚把東西放進廚房,開始忙活。他先把牛排從袋子裡拿出來,用廚房紙吸乾表麵的水分,撒上鹽和黑胡椒,放在一邊醃製。然後他開始切洋蔥、蒜末,準備做黑椒汁。他的動作很熟練,在沈家的四年,他學會了做很多菜,牛排是最拿手的之一。
陸錚翻動著牛排,看著表麵漸漸變成焦褐色,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他想起在沈家的那些日子,一個人在廚房裡忙活,做好了飯端上桌,沈冰冰從來不看,從來不說好吃,從來不等他。
現在不一樣了。今晚,這頓飯是給婉清做的。她會吃,會說好吃,會對他笑。
陸錚想到這裡,嘴角彎了一下。
他把煎好的牛排放在盤子裡,旁邊擺上焯過水的西蘭花和切成薄片的番茄。黑椒汁淋在上麵,熱氣騰騰,賣相還不錯。他開啟紅酒,倒了兩杯,放在桌上。然後他關掉燈,點燃了蠟燭。
燭光搖曳,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楊婉清的房門前,敲了敲。
“婉清,出來吃飯了。”
門開了。
楊婉清站在門口,換了一身衣服。米白色的家居服,棉質的,很寬鬆,領口有一圈蕾絲花邊。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臉上沒有化妝,乾乾淨淨的。
她看到了餐桌上的燭光,愣了一下。
“今天是什麼日子?”她問。
陸錚看著她,心跳得很快。他想說“今天是我們的新開始”,想說“我離婚了,我們可以在一起了”,想說很多很多話。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先吃飯,菜要涼了。”
楊婉清走過來,在餐桌前坐下。她看到桌上的牛排、紅酒、蠟燭,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不是不高興,是一種說不清的、空蕩蕩的平靜。
陸錚坐在她對麵,舉起酒杯。“婉清,謝謝你。”他說,“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楊婉清端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紅酒在杯子裡晃了晃,燭光透過酒液,在她的臉上投下一層淡淡的紅光。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沒有說話。
陸錚切了一塊牛排,放進嘴裡。肉質還行,火候剛好,黑椒汁的味道也調得不錯。但他吃不出什麼滋味,因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對麵的女人身上。
楊婉清也在吃。她切牛排的動作很慢,一小塊一小塊地送進嘴裡,咀嚼的時候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吃得很少,吃了不到三分之一就放下了刀叉。
“吃飽了?”陸錚問。
“嗯。”楊婉清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今天有點累。”
陸錚放下刀叉,深吸一口氣。他的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個小小的戒指盒。心跳加速,手在發抖。他知道這一刻很重要,不能搞砸。
“婉清。”他開口了,聲音有些發緊。
楊婉清抬起頭看著他。
“我離婚了。”陸錚說,“今天下午,在民政局,手續都辦完了。我自由了。”
楊婉清沒有說話。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平靜得像一潭水。
陸錚從口袋裡掏出戒指盒,放在桌上,推到她麵前。戒指盒很小,黑色的,絨麵的,在燭光下顯得有幾分精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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