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禾鎮沿江片,最後一塊地的合同簽完了。
陸錚站在田埂上,手裡攥著那份剛剛按了手印的轉讓協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初冬的風從江麵上吹過來,往遠看,是灰色的江麵,幾艘貨船慢吞吞地駛過,汽笛聲低沉而悠長。
就是這片地。
一千二百畝,從三禾鎮的北邊一直延伸到江岸,中間有農田、魚塘、鄉鎮企業廢棄的廠房,還有幾棟零零散散的民房。看起來荒涼、偏僻、一文不值。
但陸錚知道,再過幾天,這裡就是江東新區的核心。
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那種溫和的、隱忍的光,而是一種灼熱的、近乎貪婪的光。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上一世,他在沈家的莊園裡當了四年透明人,被呼來喝去,被當成空氣,最後被抽血、取腎、抽骨髓,死在手術台上。那些畫麵像刀子一樣刻在他的腦子裡,每一刀都刻得很深。
這一世,他忍了。沈冰冰讓他做飯,他就做飯。沈冰冰讓他滾遠點,他就滾遠點,沈冰冰在客廳裡和顧城摟摟抱抱,他在廚房裡切薑絲。他都忍了。
因為他知道,他會有翻身的一天。
就是今天。
合同簽完了。地是他的了。一億六千八百萬,買下了一片未來價值六十億的土地。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
楊婉清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當成了柺杖戳在地上。她的長發被風吹亂了,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她也沒有去理。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裡麵是黑色的高領毛衣,腳上是一雙棕色的短靴,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像是從雜誌裡走出來的。
但她的眼睛沒有在看那片地。
她在看陸錚的背影。
陸錚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是那種很便宜的款式,領口磨得發白了。黑色的長褲,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土的運動鞋。他的背影很瘦,肩膀不寬,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電線杆。
楊婉清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她應該高興的。他們一起,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談,終於把所有合同都簽完了。這是她和陸錚一起完成的第一件大事。她應該高興,應該興奮,應該撲上去抱住他,說“我們成功了”。
但她高興不起來。
因為她的腦子裡全是顧城。
那天在寫字樓大堂裡,陽光從玻璃幕牆外麵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站在那裡,像一束光。他的聲音,他的眼神,他報自己名字時那種漫不經心的冷淡“顧城”兩個字,乾淨利落,像是刀子刻在玻璃上。
她的心跳到現在還沒有恢復正常。
楊婉清知道這樣不對。她把自己所有的積蓄都拿出來了,六千萬,那是她攢了好多年的錢。她來這裡,是為了陸錚。她等了他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他回頭看她一眼。她不應該在看到另一個男人的第一眼,就把這一切都忘到腦後。
可是她控製不了。
她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不由自主地朝著顧城的方向傾斜。那種力量看不見摸不著,但真實存在,強大到讓她害怕。
“婉清。”
陸錚的聲音把她拉回了現實。
楊婉清回過神來,看到陸錚轉過身,正看著她。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平靜,不是隱忍,而是一種近乎張揚的、毫不掩飾的得意。
“你看這片地。”陸錚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整片田野,“再過幾天,這裡就是江東新區的核心。到時候,地價翻十倍、二十倍、三十倍。我們手裡的這一千二百畝,至少值六十個億。”
他笑了。那個笑容很大,露出牙齒,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楊婉清認識陸錚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他這樣笑過。高中的時候,他是一個沉默寡言的男生,總是低著頭,不跟人說話。後來聽說他嫁進了沈家,當了上門女婿,更是低調得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但現在,他站在田埂上,笑得像個孩子。
楊婉清應該為他高興的。但她隻是微微點了點頭,說:“嗯。”
陸錚沒有注意到她的冷淡。他的情緒太高漲了,像是一壺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等這些地升值了,我們就開一家房地產公司。”他轉過身,看著遠處江麵上的貨船,聲音裡帶著一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自信,“我做總經理,你做財務總監。先從住宅開發做起,等積累了資本,再進軍商業地產。五年之內,我們要做到滬市前十。”
楊婉清沒有說話。她看著他的背影,手指在傘柄上慢慢攥緊了。
“到時候,我們就不是現在的我們了。”陸錚的聲音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終於可以釋放的情緒,“沒有人能再瞧不起我們。沈冰冰不能,顧城不能,任何人都不能。”
聽到“顧城”這兩個字,楊婉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目光從陸錚身上移開了,移到了遠處的江麵上。灰色的水麵上,一艘貨船正在緩慢地移動,船尾拖出一條長長的白色水痕。
“陸錚。”她開口了,聲音很輕。
“嗯?”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和沈冰冰的事。”
陸錚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轉過身,看著楊婉清,沉默了幾秒。
“離婚。”他說,聲音很平,“等這些地升值了,我就跟她離婚。”
“她會同意嗎?”
“她巴不得。”陸錚冷笑了一聲,“她心裡隻有顧城,我在她眼裡就是一個廚子。我提離婚,她求之不得。”
楊婉清看著他。他的表情在說到“顧城”的時候,有一瞬間的扭曲,像是被什麼東西刺痛了。但很快,那種扭曲就被一種刻意的、不在乎蓋了過去。
“不過沒關係。”陸錚重新轉過身,看著江麵,“等我有了錢,有了事業,誰還在乎她?”
話音剛落,他的手機響了。
陸錚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麵的備註是“沈冰冰”。
他的表情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他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朵上。
“喂。”
“陸錚。”
“我們可以離婚了。”
沈冰冰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你今天有空嗎?下午去民政局把手續辦了。”
陸錚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好。”他說,聲音很平靜,“什麼時候?”
“下午三點。我把地址發給你。”沈冰冰頓了頓,“對了,按照協議,你凈身出戶。家裡的東西,你一樣都帶不走。”
陸錚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帶著嘲諷的弧度。
“協議我簽過。放心,我不會拿你沈家一針一線。”
“那就好。”沈冰冰的語氣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下午見。”
她掛了電話。
陸錚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攥在手心裡,指節泛白。他站在田埂上,看著遠處的江麵,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張揚的、孩子氣的笑,而是一種冷笑著的、帶著不屑的弧度。
“她跟我提離婚了。”他對楊婉清說,“凈身出戶。怕我拿走她家一根筷子。”
楊婉清看著他的表情,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不高興?”
“高興。”陸錚把手機放進口袋,轉過身看著她,“怎麼不高興?我等這一天等了四年了。從簽協議的第一天起,我就在等這一天。”
他說著,語氣裡漸漸多了一些什麼東西,不是興奮,不是如釋重負,而是一種更尖銳的、更刺人的東西。
“你知道她是什麼人嗎?”陸錚看著楊婉清,眼睛裡有光,但那光是冷的,“她沈冰冰,華國首富的獨女,全國最美的女人。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女神,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但我知道她是什麼人。”
楊婉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自私、冷漠、目中無人。她把自己的丈夫當廚子,把閨蜜當下人,把喜歡她的男人當工具。她為了一個不喜歡她的男人,等了十年。你知道這叫什麼嗎?這叫犯賤。”
楊婉清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她今天讓我凈身出戶,好像我怕她似的。”陸錚的聲音越來越大,“她不知道我現在手裡有什麼。一千二百畝地,馬上就要翻十倍、二十倍。她沈冰冰再有錢,那也是她爸的。我陸錚的錢,是我自己賺的。”
他轉過身,指著遠處的江麵,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狂妄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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