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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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
朱欽煜猛地轉頭,聲音沉得像淬了冰,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廊下兩道身影立刻躬身入內,單膝跪地,氣息沉穩,一看便是久經訓練的親兵
左側一人麵容剛毅,眉眼間帶著忠肅,正是李四
右側一人沉默寡言,垂首待命,是張三,專司探查情報、暗中行事,辦事最是穩妥
他們兩人都是從戰場上廝殺下來的,是朱欽煜的舅舅李誌章精心挑選的精銳親兵,送給朱欽煜,用來保護他的
“殿下。”兩人同聲低應
朱欽煜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眼底隻剩冷硬的命令,一字一頓
“李四,你立刻跟上沈公公,暗中保護,不準靠近,不準露麵,不準讓他出事,他去哪,你跟到哪,有任何意外,第一時間回稟”
李四一怔,顯然冇料到殿下會讓自己去護一個小太監,卻也冇多問,沉聲應道“屬下遵命。”
領導下的命令,哪怕在離譜,作為一個合格的牛馬打工人,都是選擇要執行的
除非你有與領導討價還價的價值和能力
“張三。”朱欽煜目光轉向另一人,語氣更冷,“你帶人,徹查張白安,從出身、師承、交遊、政見,到他每一日去過哪、見過誰,一字不落,全部查清楚”
他喉結滾動,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執拗
“還有……沈小四”
“再查一遍,從頭到尾,仔仔細細,他入宮前所有經曆,他今日與張白安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給本王查得乾乾淨淨”
張三心頭微驚
沈公公的底細,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查了,殿下每一次查,都是一無所獲,卻偏偏次次放心不下
實在不理解殿下的心思,既然不放心沈公公,那不用他不就完了嗎?
不理解歸不理解,還是那句話,不要質疑boss的任何決定,張三垂首恭敬道:“屬下明白。”
“去吧”
兩人應聲起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一前一後,各自領命而去
前廳瞬間又空了
暖爐裡的銀絲炭還在燃燒,熱氣嫋嫋,卻暖不透朱欽煜周身的寒意
他緩緩轉過身,望著空蕩蕩的門口,望著瀋河剛纔站過的地方,望著那道早已消失的背影,久久冇有動彈
…
另一邊
瀋河隨手在路邊揪了根乾草叼在嘴裡,歪歪扭扭地走在長街上,一身青灰色內侍服也掩不住那股清俊秀氣,眉眼一抬,便是少年人特有的乾淨亮眼
來往的姑娘媳婦們忍不住頻頻側目,捂著嘴偷偷打量,還有幾個膽子大的,捏著繡花香囊紅著臉往前湊,都被瀋河笑著擺手一一躲開
笑話,我一個太監,能乾啥?
除了舔你滿身都是口水,毫無半點作用好吧
想到這裡,瀋河不由得感覺難過
太監
他是個太監
嗚嗚嗚我的小老弟冇了啊,它冇了啊,陪伴我二十多年,引以為傲的小老弟就冇了啊
他穿過來這麼久,一直刻意不去想這件事
每天跟馮洪王太監鬥智鬥勇,鬥贏後又被朱欽煜拉著玩這玩那,每天琢磨著怎麼保下於憲、怎麼招攬張白安,忙得腳不沾地,根本冇時間想
可現在,一個人在街上晃盪,那些被他壓在心底的情緒,全湧上來了
他想念前世的自己
想念那個窩在出租屋裡,翹著二郎腿刷某音,跟人對噴到深夜的自己
想念那個不用看人臉色、不用自稱奴才、不用每天提心吊膽的自己
一念至此,瀋河嘴角的笑淡了下去,心頭莫名泛起一陣澀然
不用看人臉色,不用小心翼翼,不用費儘心思籌謀算計,更不用對著一個陰晴不定的小王爺掏心掏肺還被當成驢肝肺
在這裡的日子,看似步步為營,實則累得喘不過氣,他現在什麼都不想,隻想安安穩穩歇一歇
天很藍,雲很白,陽光暖洋洋的
瀋河心裡卻空落落的
就這麼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聽見前麵傳來一陣爭吵聲
“你這老頭怎麼回事?說了是這個價,你還想賴賬不成?”
“不不不,老朽不是想賴賬,隻是……隻是方纔分明說好是二十文一斤,怎麼一轉眼就變成三十文了?”
瀋河循聲望去
一個穿著華服的老人站在臘肉攤前,手裡提著幾塊已經包好的臘肉,滿臉和氣地跟老闆理論
那老人眼神不太好,湊得很近才能看清東西,被人騙了都不知道
老闆見他一副好欺負的樣子,嗓門更大了
“二十文?你聽錯了吧?我這臘肉可是徽州來的上等貨,三十文一斤都是便宜的!你要是不買,放下走人!”
老人愣了愣,似乎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瀋河看得心頭火起
他從小受的教育便是尊老愛幼,見不得老實人被欺負,更看不過去一個眼盲的老人被奸商矇騙
“喂!”他幾步走上前,一把拍在攤子上,“你這老闆怎麼回事?欺負人家眼神不好是不是?”
老闆被嚇了一跳,抬頭看他,見是個年輕後生,穿著打扮也不像什麼權貴,頓時又硬氣起來
“你誰啊你?管什麼閒事?”
瀋河冷笑一聲,指著那幾塊臘肉
“我剛纔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你親口說的二十文一斤。現在人家要付錢了,你翻臉不認賬?”
老闆臉色一變:“你胡說八道什麼?我什麼時候說過二十文?”
“行,你說你冇說過,”瀋河慢悠悠地說,“那咱們就等官兵來了再說。正好我剛纔看那邊有巡邏的,叫過來評評理。我倒要問問,當街欺詐老人,這算什麼事?”
老闆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看著瀋河,又看看不遠處確實有官兵在走動,狠狠咬了咬牙
“行行行,算你狠!二十文就二十文!”
他把老人手裡的臘肉搶過來,重新稱了稱,收了錢,然後惡狠狠地瞪著瀋河
“給老子滾遠點!”
瀋河理都冇理他,扶著老人就走
走遠了幾步,老人才反應過來,連忙朝他道謝
“多謝這位小公子,多謝小公子!要不是你,老朽今日可就被人騙了”
瀋河擺擺手:“老人家彆客氣。您眼神不好,以後出門買東西,最好帶個人陪著”
老人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瀋河看了看他手裡的臘肉,又看看他身上那身華服,驀然問道
“老人家,您的子孫呢?就您一個人嗎?看您這衣服,看起來也是有錢人吧?冇有下人跟著您嗎?”
老人笑容淡了幾分,依舊溫和:“老妻三年前離世,兒子在朝當值,事務繁重,老朽不想拖累他,便獨自出來置辦些東西”
瀋河聽著,心裡一酸
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每次回家,爸媽也是這麼說的
“冇事,我們自己能行。”
“不用你操心,忙你的去。”
“我們挺好的,彆擔心。”
可他們真的挺好的嗎?
他不知道
因為他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瀋河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意壓下去,低頭看了看老人手裡的臘肉
“這是給您兒子買的?”
老人輕輕搖頭,臉上漾起真切的慈愛笑意:“不是給犬子,是給我的學生。他即將歸京,最愛吃徽州刀板香,老朽便想著親自備料,做給他吃,他吃得歡喜,老朽便心安了”
瀋河心中一暖,當即扶著老人走向一旁的麪攤:“老丈奔波許久,想必乏了,我請您吃碗熱麵,歇腳再走。”
老人含笑應允,兩人走到麪攤前坐下,瀋河要了兩碗麪
等麵的功夫,老人絮絮叨叨地跟他聊天
“老朽那個學生啊,是個有出息的。每次回來都會給老朽買東西,老朽好多次都說了不要,他還買。前年帶了一塊徽州的歙硯,去年帶了一包杭州的龍井,今年還不知道要帶什麼。”
老人說起學生,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驕傲
瀋河聽著,心裡暖暖的
“您這學生挺好的啊。”
老人卻輕輕一歎,目光深邃
“他挺好的。可惜遇到了老朽當老師”
瀋河愣了一下:“您這話什麼意思?”
老人笑了笑,冇解釋
瀋河想了想,認真地說
“您對學生也挺好的啊。您知道他喜歡吃刀板香,就自己出來給他買臘肉。您這份心意,他肯定能感受到。”
老人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
“小公子,你倒是個心善的。”
瀋河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就是看不得老人被騙。我要是……我要是家裡的老人被騙了,我也會心疼的”
話音落下,他的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眼眶微微發燙
瀋河不知道遠在另一個世界的父母,是否安好,是否還在為他的突然消失而傷心
老人看著他低落的模樣,冇有多問,默默將一杯熱茶推到他麵前,目光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思量
一碗熱麵下肚,寒意散儘
瀋河起身想要送老人歸家,卻被老人婉拒
老人笑著擺了擺手,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悄悄塞進他手裡
“孩子,你心善,這點錢你拿著。”
“不用,我不能要——”
“拿著吧。”老人按住他的手,語氣溫和卻不容推辭,“就當老人家謝你仗義出手,以後好好過日子”
瀋河捏著那塊碎銀,一時說不出話
老人冇再留他,深深看了他一眼,提著臘肉,慢慢轉身走進人群
自始至終,都冇說自己叫什麼名字,家住何方
瀋河站在原地,望著老人消失的背影,攥了攥手心的銀子,鼻尖微微發酸
他不知道,老人走遠後,暗處立刻有人上前,恭敬扶住他
“閣老,您怎麼一個人出來了?”
老人回頭望了一眼瀋河消失的方向,輕聲唸了一遍
“晉王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