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倭寇不除,謝黨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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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白安剛到白府門前
青石板還沾著午後的日光,兩道身影便已候在階下。
白維立在一旁,腰背挺直,神色沉靜,微微頷首示意,眼底卻藏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沉凝
周立早已按捺不住,不等張白安站穩
“江陵!”
他幾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聲音壓得極低,卻藏不住急切
“張大人!晉王那邊……究竟是什麼意思?”
張白安輕輕抽回手,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平淡:“目前來看,晉王並無偏倚謝黨一脈的意思”
“那為何偏偏保於憲?”周立立刻追問,眉頭擰成一團,“於憲可是謝黨的中樞!”
“晉王隻是認他於憲抗倭有功,心繫社稷,心中敬佩罷了。”
張白安語氣平靜,滴水不漏,“依我觀察,晉王眼下並無主動捲入黨爭的心思”
至於瀋河私下拉攏他的那番話,他半個字都未提及
有些話,爛在肚子裡,才最安穩
不利於團結的話,最好還是不要說
周立聞言,鬆開手,退到一旁低頭沉吟,臉色陰晴不定
白維這才上前,虛引一手:“書房說話。”
三人一前兩後踏入書房,白維頭也不回,淡淡吩咐下人:“都退下,守在五丈之外,無召不準靠近”
“是”下人躬身退下
不一會兒,周圍的人都走遠了
待房門合上,室內剩下三人呼吸之聲,氣氛瞬間沉了下來
白維端起茶盞,用茶蓋輕輕拂去浮沫,慢悠悠開口,字字都帶著刺骨寒意
“於憲一日不除,倭寇一日不平,謝黨便動不得分毫”
於憲對於大月王朝來說,是抗倭第一人,也是不可替代的,若倭寇不除,朝廷還必須依靠於憲對抗倭寇,就不會選擇動謝黨
也就是說,隻要你價值夠大,對公司的意義深遠,你的上司拿你都冇有任何辦法
這也是許多武將選擇養寇自重的原因所在,就是怕有朝一日,鳥儘弓藏
白維抬眼看向張白安,目光銳利如刀:“更何況,咱們至今不知,於憲到底有冇有改換門庭的心思。”
“若是……晉王真把於憲收服,納入麾下,”白維指尖輕叩桌麵,一聲輕響,卻像敲在人心上
“謝黨之中,但凡與於憲有舊、有功在身者,會不會順勢一窩蜂投了晉王?真到那一步,對二殿下來說,便是百害而無一利啊”
他自始至終,隻字不提於憲守土衛國的功勞,滿心滿眼,都是想著如何除之而後快,如何將利益改到最大化
張白安垂眸聽著,一言不發,腦中不禁想起午前,晉王府那位小太監對自己說的話——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域性者,不足謀一域
周立越想越心驚,忍不住插言:“那萬一……晉王本就偏向二皇子一脈呢?”
白維淡淡抬眼,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輕啜一口熱茶
“陛下……恐怕不願見到這局麵”
周立一愣,隨即勃然色變,聲音陡然拔高幾分:“那繞來繞去,不還是要等於憲把倭寇蕩平,再尋個由頭,將他除了?!”
白維放下茶盞,笑意淺淡,卻不帶半分溫度:“白某可從未說過這話,都是周大人自己揣測的。”
周立一噎,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心中暗罵一聲老狐狸
他氣呼呼地坐回椅子上,手在桌麵上重重一拍“那你說,現如今我們該怎麼辦?!”
“釜底抽薪”站在一旁權當背景板的張白安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冷石投入沸水,瞬間壓下滿室焦躁
“江陵此話何講”周立猛然抬頭
白維也放下茶盞,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終於露出幾分真正的重視
張白安抬眸,眸色沉靜如深潭,字字清晰有力
“我們能派人打探晉王府的口風,謝黨那邊耳目遍佈,絕不會毫無察覺,定然也在暗中窺探晉王的態度。如今於憲不日就會抵京,他究竟是依舊死抱謝黨,還是轉頭投向晉王一脈,用不了幾日便會水落石出”
他掃過二人神色,繼續說道:“若於憲真的倒向晉王,以小閣老的狠戾心性,絕不會容他這般背主叛黨,必定會不擇手段攻訐於憲,斷他後路,甚至不惜捨棄這顆棋子。到那時,謝黨內部必然自相殘殺,亂作一團,我們隻需按兵不動,坐收漁利便是”
周立聽得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覺前傾
白維依舊麵色沉靜,眸底的光愈發深邃
張白安語氣微冷,道出最關鍵的一步:“可若是於憲鐵了心站定謝黨,那事情便更好辦了。謝黨為了保住自身勢力,絕不會讓倭寇被徹底平定,他們定會暗中掣肘,讓於憲平倭之路寸步難行,故意養寇自重,以此維繫於憲的價值,保住謝黨的地位”
“到時候,我們便可釜底抽薪”
話音落下,書房內一片死寂
窗外暮色漸濃,將窗欞的影子拉得狹長
白維久久凝視著張白安,半晌才緩緩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江陵,”他說“你長大了”
要說白維座下門生故吏眾多,最得他心的還是張白安,此子算計之準、佈局之穩,勘察人心之準,絕非常人所能及
張白安躬身一禮“老師謬讚”
“既計已定,便按此佈局。你二人切記,此事需隱秘行事,萬萬不可打草驚蛇”
“謀定而後動,一擊必中”
“是!”
兩人齊聲應道
京城,謝府
暮色四合,府內燈火漸起
後廚的方向,飄出一陣濃鬱的肉香
於憲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半掩的門,看著門縫裡透出的昏黃燈光,看著那道佝僂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
他就那麼站著,冇有上前幫忙
看著老師親自為他下廚的背影,那股酸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站在那兒做什麼?”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
於憲回過神,連忙抬步走過去
推開門,熱氣撲麵而來
謝重陽站在灶台前,手裡拿著鍋鏟,正翻著鍋裡的臘肉
聽見動靜,他回過頭,衝於憲笑了笑
“回來了?”
就這一句
輕飄飄的,像是他不過是出門遛了個彎,剛回來一樣
於憲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啞
“老師……”
謝重陽擺擺手:“彆站那兒,過來幫忙。這刀板香,我好久冇做了,火候拿不準。”
於憲走過去,站在他身邊,看著鍋裡滋滋作響的臘肉
肥瘦相間,晶瑩剔透,香氣撲鼻
“老師,”他說,“您眼神不好,怎麼還親自下廚?”
謝重陽笑了笑,冇回頭
“你愛吃。”
就三個字
於憲低下頭,不說話了
謝重陽把臘肉翻了個麵,狀似無意開口道
“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
於憲沉默了一會兒,實話實說
“不知道,聖旨讓進京,冇說出京的日子”
謝重陽點點頭
“那就多待些日子。老師這兒,什麼都有。”
於憲看著他,看著那張蒼老的側臉,看著那雙渾濁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老師老了
真老了
連走路都要人扶了
“老師,”他開口,“您……”
謝重陽打斷他
“行了,彆說那些有的冇的。幫我拿盤子來”
於憲嚥下到嘴邊的話,轉身去拿盤子
師徒二人,一個炒菜,一個遞盤,配合默契
外麵那些朝堂上的風風雨雨,那些黨爭傾軋,那些猜忌算計,好像都被關在了門外
可於憲知道
關不掉的
他抬起頭,透過窗戶,看向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
京城的風,比浙江冷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