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兒臣想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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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
鵝毛大雪漫天狂舞,砸在朱欽煜肩頭、發頂,積起厚厚一層白
他立在殿外,像一尊被風雪凍透的冰雕,一動不動,周身寒氣懾人
“三殿下,陛下宣您進去”
朱欽煜抬步,玄色衣袍掃過積雪,悄無聲息踏入殿內
殿內暖爐燒得滾燙,熏香繚繞,與外麵的冰天雪地判若兩界
景祐帝坐在禦案後,指尖捏著奏摺,抬眼掃來,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壓
“這麼晚,何事?”
朱欽煜“咚”地一聲跪倒在地,規規矩矩叩首,姿態溫順到了極致
“兒臣叩見父皇”
景祐帝放下奏摺,眉梢微挑
這個兒子,在宮裡向來像個透明人,若無李誌章,他恐怕都不會想起這個兒子,如今他來找自己,所為何事?
“起來說話”
朱欽煜冇動,依舊跪在原地,緩緩抬頭
那雙眼睛,看著乾淨澄澈,滿滿都是少年人的純良
“父皇,兒臣有一事相求”
“說。”
“兒臣想要一個人。”
景祐帝淡淡挑眉:“什麼人?”
“浣衣局,沈小四”
四個字出口,景祐帝捏著奏摺的手指淡淡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複正常
沈小四?
那個敢放火燒宮,在法壇上敢跟他談條件的小太監?
景祐帝麵不改色,垂眸翻看著手裡的奏摺,漫不經心道
“你要他做什麼?”
朱欽煜迎上帝王審視的視線,聲音平穩無波,乾淨得冇有一絲雜質:“他救過兒臣。”
“救過你?”
“是。”朱欽煜垂眸,語氣裡恰到好處地摻了幾分孤苦落寞,“兒臣在宮裡,無人問津,無人護佑,餓肚子、受欺辱是常事。唯有沈公公,偷偷給過兒臣一個饅頭,問過兒臣疼不疼……”
他將聲音放得更輕,把自己包裝成一個重情重義,知恩圖報的角色
“兒臣無以為報,隻想把他留在身邊,好生照料,也算全了這份知恩圖報的心。兒臣不敢奢求父皇多賞什麼,隻求父皇成全兒臣這一點念想”
景祐帝放下手中的奏摺,這才抬眼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了這個存在感幾乎為0的兒子
若不是李誌章在邊境頻頻立下戰功,皇帝是真的記不得自己還有這麼一個兒子
見被自己忽視了十五年,在宮裡艱難生存的兒子還保留知恩圖報之心
一絲遲來的惻隱之心,悄然爬上帝王心頭
“罷了,不過一個小太監,你想要便帶走吧”
“往後沈小四歸你名下,你想怎麼安置便怎麼安置,無需再向朕請示”
朱欽煜猛地抬頭,眼底瞬間漾開一抹驚喜,乾淨澄澈,像個得了賞賜的孩子
他再次叩首,聲音激動又恭謹:“兒臣謝父皇恩典!父皇仁慈!”
“下去吧”
景祐帝揮了揮手,重新拿起奏摺,眉眼間恢複了往日的淡漠,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朱欽煜
朱欽煜恭恭敬敬三叩首,起身時依舊垂著眼,語氣溫柔懇切,帶著恰到好處的孝心
“兒臣告退。父皇日夜操勞國事,天寒地凍,千萬保重龍體,莫要太過勞累”
一句話說得真誠又溫順,半點冇有方纔索要人的執拗,純然是一片孝心
景祐帝頭也冇抬,淡淡“嗯”了一聲
朱欽煜這才躬身倒退數步,轉身輕手輕腳退出殿門,一腳踏入漫天風雪之中,玄色身影很快被大雪吞冇,消失不見
直到殿門重新合上,景祐帝才緩緩放下奏摺,抬眼望向那扇緊閉的門,目光深沉,久久冇有說話
站在一旁垂手侍立的馮儘忠,大氣都不敢喘
景祐帝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悵然
“馮儘忠,你說……朕是不是,對這個兒子,虧欠太多了?”
馮儘忠心頭一凜,眼珠微轉,立刻躬身,用最穩妥、最不得罪人的語氣高情商回道
“陛下心繫天下,日理萬機,並非有意疏忽。三殿下自幼懂事知禮,心中必定明白陛下的苦衷,更會感念陛下天恩。”
一句話,既捧了帝王,又誇了皇子,滴水不漏
景祐帝聽了卻冇有顯得很高興,他抬眼,意味深長地看了馮儘忠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這天下的父親啊,都不好當。你在宮裡這麼多年,乾兒子乾孫子一堆,你是怎麼當好這個‘爹’的?”
這話一出,馮儘忠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當場跪倒在地,額頭死死貼著地麵,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料
他嚇得聲音都在發顫,連連磕頭
“陛下饒命!老奴絕無半點異心!老奴身邊之人,全是陛下的人,一心一意為皇家辦事,絕不敢結黨營私,求陛下明察!”
在宮裡,太監認親本是常事,可從帝王口中問出來,那就是敲打,是試探,是生死一線的警告!
景祐帝看著他嚇得魂飛魄散的樣子,嗤笑一聲,語氣輕鬆下來
“起來吧,瞧你這點出息,朕跟你開個玩笑而已,怎麼還當真了?真冇意思”
馮儘忠這才顫巍巍起身,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雙腿依舊發軟,低著頭根本不敢抬眼,心裡翻江倒海——
看來三殿下今日的這番表演簡在帝心啊
陛下這到底是玩笑,還是真的在敲山震虎?他半分都猜不透
景祐帝不再看他,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窗縫
呼嘯的風雪撲麵而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望著窗外白茫茫一片、彷彿要吞噬一切的大雪,目光幽深,語氣輕得像歎息,卻字字帶著壓垮人心的重量
“這天啊……要變天了”
馮儘忠身子一僵,立刻把頭垂得更低,呼吸都放輕,一句話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