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另一個顧衍之
趙德海說“我一直在等你這句話”的時候,手裏的煙頭燙到了他的指尖。他甩了一下手,煙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地上濺起一小簇火星。他沒有去踩滅它,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遞給了沈渡。
紙上列印著一個人的基本資訊。姓名:顧衍。曾用名:顧衍之。性別:男。出生日期:一九九二年三月十一日。籍貫:東華市清河縣。學曆:東華醫科大學臨床醫學專業,碩士。工作經曆:二零一六年至二零二一年,東華市第一人民醫院心胸外科,住院醫師、主治醫師。狀態:二零二一年四月從醫院辭職,之後無固定職業登記資訊。
紙的右下角貼著一張照片。一寸免冠照,白色背景,一個年輕男人的臉。五官和顧衍之——沈渡認識的那個法醫顧衍之——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眉骨,同樣的鼻梁,同樣的下頜線。但眼睛不一樣。照片裏的眼睛是淺灰色的,瞳孔邊緣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在白色背景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醒目,像兩顆被磨亮了的琥珀。
沈渡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鍾,然後把紙摺好,還給了趙德海。
“你什麽時候開始查他的?”沈渡問。
趙德海把紙重新揣進口袋,又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裏,沒有點。“蘇晚亭案的屍檢報告出來之後,顧衍之——我是說我們那個顧衍之——提交了一份補充報告,裏麵提到了蘇晚亭脊髓液裏的未知生物堿。他把那種生物堿和顧念案、林詩語案存檔切片中的微量物質做了比對,得出結論是同源化合物。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一個法醫,怎麽會對五年前和三年前的舊案存檔切片那麽熟悉?除非他一直在關注那些案子,一直在等一個能夠把它們聯係起來的契機。”
“所以你去查了他的背景。”
“對。一查就查到了他有個雙胞胎哥哥,也是學醫的,也在這座城市工作,但五年前突然從醫院辭職,之後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社保繳納記錄,沒有銀行流水,沒有任何公共交通出行記錄,連手機號都注銷了。一個人如果不想被找到,他可以做到這種程度。”趙德海終於點著了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裏噴出來,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濃白,“但一個正常人,為什麽要讓自己消失?”
沈渡沒有回答。他轉身看向候車大廳深處那具被白色塑料布覆蓋的屍體,塑料布的邊緣被風吹起來,露出了一截紅色的嫁衣布料,在慘白的LED燈光下像一攤凝固的血。
“兩個死者的身份查得怎麽樣了?”沈渡問。
趙德海搖了搖頭,煙灰掉在他的夾克領子上,他沒有拍。“指紋庫裏沒有匹配,人臉識別係統也沒有識別出來。她們沒有前科,沒有失蹤報案記錄,沒有任何能夠快速鎖定身份的資訊。我已經讓技術組提取了DNA,送去省廳做比對,但結果至少要四十八小時才能出來。四十八小時,太長了。”
沈渡蹲下來,掀開了第一具屍體臉上的白色塑料布。死者恐懼的麵容再次暴露在燈光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瞳孔裏的恐懼凝固成了永恒的雕像。沈渡仔細看著她的臉,從額頭到下巴,從左邊顴骨到右邊顴骨,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這張臉不是整容過的。骨骼結構自然,肌肉紋理清晰,麵板上沒有手術切口留下的疤痕。她是一個長相普通的年輕女人,扔進人海裏就再也找不出來的那種普通。但沈渡注意到一個細節——她的耳垂上有一個很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疤痕,像是打過耳洞但後來長死了留下的痕跡。兩個耳垂都有,對稱的,說明她曾經戴過耳環,而且戴了很久,久到耳洞長死了還會留下疤痕。
“她不是普通人,”沈渡說,“至少曾經不是。她戴過耳環,而且是常年佩戴的那種。會常年佩戴耳環的人,要麽是從事需要經常出鏡的職業,要麽是有一定經濟基礎的年輕女性,要麽兩者都是。”
趙德海在本子上記了下來,同時對著對講機說了幾句,讓技術員重點檢查死者身上是否有化妝品殘留、指甲油品牌、衣物標簽等可以反推消費水平和生活習慣的線索。
沈渡站起來,走向了排程室。第二具屍體還安靜地躺在那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掀開她嫁衣的領口,看到了那朵用銀線繡成的五瓣小花。這次他看清楚了,花的中心有一點深紅色的花蕊,繡工極其精細,每一根花蕊都是用極細的紅色絲線單獨繡上去的,在燈光下微微凸起,像是真的從布料裏長出來的一樣。
他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然後走到窗邊,撥通了顧衍之——法醫顧衍之——的電話。
電話響了四聲才接。顧衍之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像是在一個很空曠的地方:“我在樓下車裏。上麵有什麽發現?”
“你上來,親自看。還有,我需要你幫我認一個人。”
顧衍之上來了。他提著法醫勘查箱,爬樓梯的時候箱子磕在台階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進了排程室,他看到那具麵無表情的屍體,蹲下來檢查了幾分鍾,然後站起來,摘下手套,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對雙胞胎男孩,大概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樣的藍色條紋T恤,站在一起,笑得很燦爛。其中一個男孩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另一個是淺灰色的。
“這就是我們,”顧衍之說,聲音很低,“我,和我哥哥。”
沈渡接過照片,看了幾秒鍾,還給了他。“他現在在哪?”
“我不知道。我已經五年沒有他的訊息了。但有一點我可以確定——他不是連環殺手。至少不是你們以為的那種連環殺手。”
“為什麽這麽確定?”
顧衍之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口袋,拍了拍上麵的褶皺,像是在拍一個孩子的頭。“因為我瞭解他。他從小就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那讓他變得很……不一樣。他不怕死,不怕血,不怕任何正常人害怕的東西。但他有一個弱點,他一直都有。”
“什麽弱點?”
“他太容易相信人了。”顧衍之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裏有一種沈渡從未聽過的情緒,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複雜的東西,像是心疼和無奈攪在一起的味道,“他從小就是這樣。隻要有人告訴他某件事是對的、是重要的、是非做不可的,他就會去做,不管那件事有多難、多危險、多瘋狂。他會說服自己那是對的,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下去。你們覺得他是凶手,也許他是。但他一定不是主謀。他隻是一個工具,一個被別人拿在手裏使用的工具。”
沈渡沉默了幾秒鍾,然後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你哥哥的灰色眼睛,除了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之外,還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顧衍之想了想,說了一個讓沈渡後背發涼的答案。
“他有時候說,他能在別人的眼睛裏看到他們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