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倒計時
下午兩點,市局刑偵支隊的會議室裏坐滿了人。長條桌兩側坐著七八個刑警,牆上的投影儀亮著,螢幕上顯示著公交總站候車大廳的全景照片。趙德海站在投影幕前,手裏拿著遙控筆,紅色鐳射點在照片上移動。
“兩具屍體,女性,年齡均在二十至二十五歲之間。屍表未見明顯外傷,具體死因待屍檢。死亡時間初步判斷為昨晚十一點至今晨兩點之間。現場未發現凶器,未發現死者隨身物品,未發現目擊者。”趙德海翻了一頁,螢幕上出現了兩張左手手腕的特寫照片,“兩名死者左手手腕內側均有藍色圓珠筆書寫的日期。一號死者寫的是今天,四月三日。二號死者寫的是明天,四月四日。筆跡鑒定顯示,兩個日期為同一人所寫,書寫者與蘇晚亭案紙條上的筆跡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
會議室裏響起低低的議論聲。一個年輕的女刑警舉手問:“趙隊,這個筆跡比對的結果可靠嗎?蘇晚亭案的紙條是從死者嘴裏取出來的,那上麵的字跡是死者本人的還是凶手的?”
趙德海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裏的沈渡。沈渡輕輕搖了搖頭,趙德海便說:“目前還不好說,需要進一步鑒定。”
沈渡坐在角落裏,麵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他沒有喝,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手背上的因果印被創可貼遮住了,但創可貼的邊緣已經翹起來了,露出一小截暗紅色的紋路。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為什麽是今天和明天?這兩個日期意味著什麽?凶手在兩個死者的手腕上寫下不同的日期,是在傳達某種資訊,還是在執行某種儀式?蘇晚亭的手腕上沒有日期,顧念和林詩語的卷宗裏也沒有提到手腕上有日期。這是新的變化,新的升級,新的訊號。
趙德海繼續匯報:“技術組在現場提取到了多組足跡,其中一組與蘇晚亭案現場的第三組足跡高度吻合。鞋印品牌為飛躍,尺碼三十九,磨損模式相同,左腳印有明顯的拖曳痕跡,說明鞋主人體重輕、左腿有舊傷或殘疾。這個人兩次出現在不同的案發現場,不可能是巧合。他就是我們要找的第三個人。”
沈渡的腦子裏浮現出一個畫麵。一個體重很輕、左腿有殘疾的人,在蘇晚亭案的化工廠裏走動,在公交總站的大廳和樓梯間走動,他的足跡遍佈現場,但他的身影從來沒有出現在任何監控畫麵中。這個人不是凶手,但他比凶手更關鍵。他是連線所有線索的那根線,找到他,就找到了答案。
會議持續了四十分鍾。散會的時候,趙德海走到沈渡身邊,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在他麵前。
“你要的東華市第一人民醫院心胸外科五年前的離職記錄。符合條件的隻有一個人,就是顧衍。他的檔案我讓人調出來了,裏麵有他入職時的體檢報告、手寫的離職申請、以及幾份他在醫院期間參與的手術記錄。”
沈渡開啟紙袋,先拿出了那份手寫的離職申請。紙已經泛黃了,摺痕很深,上麵的字跡工整有力,筆鋒淩厲,和他從蘇晚亭嘴裏取出的那張紙條上的字跡完全不同。紙條上的字娟秀柔美,是女人的字。而這份離職申請上的字剛硬挺拔,是男人的字。不是同一個人寫的。
離職申請的內容很簡單:“因個人原因,申請辭去東華市第一人民醫院心胸外科主治醫師職務。顧衍。二零二一年四月十五日。”沒有解釋,沒有感謝,沒有任何多餘的話。
沈渡又拿出了手術記錄。顧衍在醫院期間參與過的手術很多,從簡單的心髒搭橋到複雜的先天性心髒病矯正,每一份記錄都寫得很詳細,術中發現、手術步驟、術後處理,一項不落。沈渡不是醫生,但他能看出來,這個人的手術技術極其精湛,對細節的把控近乎偏執。一份心髒瓣膜置換手術的記錄中,他甚至詳細描述了縫合時針尖進入組織的角度和深度,精確到了毫米級別。
這不是一個普通外科醫生會寫的東西。這是一個對“完美”有執唸的人才會寫的東西。
沈渡把檔案裝回紙袋,站起來,對趙德海說:“我要去一趟三家巷,再找一次鍾無。”
“我陪你去。”趙德海拿起桌上的車鑰匙。
“不用。你留在這裏盯那兩個死者的身份,有訊息第一時間通知我。”
沈渡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在走廊裏遇到了顧衍之。法醫顧衍之。他剛從解剖室出來,白大褂的袖口上還有沒洗幹淨的血跡,手裏拿著一杯自動販賣機的速溶咖啡,靠在牆上,看起來很累。
“有新發現?”沈渡問。
顧衍之喝了一口咖啡,苦得他皺了皺眉。“一號死者——就是候車大廳那個——她的胃內容物裏有安眠藥成分,劑量不大,不足以致死,但足以讓她在死前處於意識模糊的狀態。二號死者——排程室那個——胃內容物裏什麽都沒有,她的胃是空的。另外,兩個死者的血液裏都檢測到了那種未知生物堿,和蘇晚亭脊髓液中的是同一種物質,但濃度低了將近十倍。”
“這說明什麽?”
顧衍之把咖啡杯捏扁了,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說明她們還沒有來得及被‘處理’到蘇晚亭那個程度。蘇晚亭體內的生物堿濃度高到可以改變心肌細胞排列、導致鬆果體鈣化,而這兩個人隻是剛剛開始。她們是半成品。”
沈渡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顧衍之還站在走廊裏,背靠著牆,仰著頭,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表情像是在想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想。
下午三點,沈渡再次把車停在了三家巷的巷口。巷子裏比上午安靜了些,賣煎餅果子的推車收了,換成了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推著一輛破舊的二八自行車,後座上綁著一個插滿了糖葫蘆的草靶子。幾個小孩圍在老頭身邊,嘰嘰喳喳地吵著要買。沈渡從他們身邊走過,小孩的笑聲在他身後漸漸遠去。
他上了二樓,走到鍾無的門前,敲了三下。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三下,重了些。
還是沒有回應。
沈渡握住門把手,輕輕一轉。門沒有鎖,吱呀一聲開了。房間裏空無一人。油燈還放在桌上,但已經滅了。那個白色的陶瓷瓶還在原位,但瓶口多了一樣東西——一張折疊的紙條。
沈渡走過去,拿起紙條,展開。上麵隻有一行字,字跡娟秀工整,和蘇晚亭紙條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我去找他了。你別來。”
沈渡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他環顧了一下房間,一切都沒有變化,床鋪整齊,桌麵幹淨,衣櫃的門關著。但有一件事不對——房間裏沒有灰塵。鍾無在這裏住了幾十年,這個房間應該落滿了灰,但沈渡用手指抹了一下桌麵,指尖上幹幹淨淨,什麽都沒有。不是沒有灰塵,而是有人把灰塵清理掉了。不是今天清理的,是每天都清理,幾十年如一日,每一個角落都擦得一塵不染。
這是一個隨時準備離開的人的房間。行李不用收拾,因為根本沒有行李。一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她的全部家當就是那個木匣子、那張照片、那盞油燈、那個白瓷瓶。現在她帶著這些東西走了,去找一個人,一個她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
沈渡轉身走出了房間,帶上了門。
他下了樓,走到巷口的時候,劉桂蘭從小賣部裏探出頭來,朝他招了招手。沈渡走過去,劉桂蘭壓低聲音說:“那個老太太走了,你知道嗎?”
“看到了。”
“她走之前來我這兒買了一包煙,”劉桂蘭的表情有些古怪,“她又不抽煙,買煙幹什麽?”
“什麽煙?”
“紅塔山。最便宜的那種。”
沈渡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紅塔山。老周塞進他口袋裏的那包煙,就是紅塔山。
第九章 監控裏的影子
傍晚六點,天開始暗了。
沈渡沒有回殯儀館,也沒有回家。他把車停在市局停車場,坐在駕駛座上,用手機反複看趙德海發來的監控視訊。視訊是從公交總站周邊兩公裏範圍內的公共攝像頭調取的,時間跨度從前天晚上八點到今天早上八點,整整十二個小時,幾十個攝像頭,幾千小時的素材。技術員已經做了初步篩選,標記出了所有在夜間出現在畫麵中的人影,但即便如此,需要看的視訊也有將近兩百段。
沈渡從第一段開始看。畫麵很暗,解析度不高,很多片段裏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移動的黑點。他把手機亮度調到最高,一段一段地看,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第七段視訊,時間是昨晚九點四十三分,攝像頭位於公交總站東側約八百米的一個十字路口。畫麵中出現了三個人,兩個並排走,一個從對麵過來。沈渡把畫麵放大,一幀一幀地看。並排走的兩個人是一男一女,男的穿著深色外套,女的穿著淺色上衣,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像是認識。從對麵過來的那個人穿著深色衣服,低著頭,看不清臉。三個人擦肩而過,誰都沒有看誰。
沈渡把進度條往回拉,反複看了三遍那個穿深色衣服的人。他的身高、體型、走路姿態,都和顧衍——那個灰色眼睛的男人——高度吻合。微微駝背,右肩比左肩低,右手的擺動幅度比左手小。就是他。
沈渡截了圖,在備忘錄裏記下時間戳,繼續看後麵的視訊。
第十四段視訊,時間是昨晚十點五十八分,攝像頭位於公交總站正門對麵的一棟居民樓外牆。這個攝像頭的角度比較好,能拍到公交總站大門的全貌。畫麵中,一個人影從畫麵左側走進來,在公交總站的大門外停留了大約十秒鍾,然後翻過了鐵柵欄門,消失在了大門內的陰影中。
沈渡把那段畫麵反複放了幾遍。那個人影翻門的動作很利落,雙手一撐就過去了,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聲音。這不是一個普通人能做到的,這個人受過訓練,或者有豐富的翻牆經驗。但沈渡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個人影翻過門之後,落地的那一瞬間,身體向左傾斜了一下,像是在用左腿承受了大部分的衝擊力,但左腿的力量不夠,導致身體晃了一下。左腿有傷。體重輕。和足跡分析報告完全吻合。
這個人不是顧衍。顧衍的身高一米七八到一米八二,而這個人的身高目測不超過一米七,體型也更瘦小。這是第三個人,那個在化工廠和公交總站都留下了足跡的第三個人。他比顧衍更早到達現場,他翻門進去,然後顧衍才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從大門進入——因為門已經被開啟了。
沈渡在備忘錄裏寫下:第三個人先到,開門,顧衍後到,直接進入。
他繼續看視訊。第二十三段視訊,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十二分,攝像頭位置和第十四段相同。畫麵中,一個人影從公交總站裏麵走出來,走到大門口,停下來,像是在等什麽人。大約一分鍾後,另一個人影從畫麵左側走進來,兩個人站在大門**談了大約半分鍾。然後第二個人影走進了大門,第一個人影站在門口沒有動,看著第二個人影消失在門內的陰影中,然後轉身朝畫麵右側走了,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一個人影是第三個人。第二個人影是顧衍。他們在門**接了什麽東西。沈渡把畫麵放到最大,試圖看清他們手裏有沒有拿東西,但解析度太低,隻能看到模糊的輪廓。第三個人手裏似乎提著一個包,不大,方方正正的,像是公文包或者工具箱。顧衍手裏什麽都沒有,但他的外套口袋裏鼓鼓囊囊的,塞了什麽東西。
沈渡把這段視訊標記為最重要的線索,截圖儲存,然後繼續看後麵的內容。剩下的視訊裏沒有再出現有價值的資訊。顧衍在淩晨一點零二分從公交總站走出來,獨自一人,步伐比進去的時候慢了很多,像是在想什麽事情。第三個人沒有再出現。他可能早就離開了,可能還在裏麵,可能從另一個出口走了。公交總站有三個出入口,監控隻覆蓋了正門,另外兩個門都在監控盲區裏。
沈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把手機收起來,下了車。
他走進市局大樓,在二樓的技術大隊辦公室找到了顧衍之。顧衍之正坐在電腦前處理屍檢報告,看到沈渡進來,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
“有新發現?”顧衍之問。
沈渡把手機裏的截圖和視訊片段給他看了。顧衍之看得很仔細,每一幀都放大了看,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人,”顧衍之指著畫麵中的第三個人,“我好像見過。”
“在哪?”
“在三家巷。有一次我去找我哥哥,在樓下看到一個人從樓上下來,拄著柺杖,走路很慢,左腿拖在地上。當時沒太在意,現在想想,那個人應該就是你說的第三個人。”
沈渡的身體微微前傾:“他長什麽樣?”
顧衍之閉上眼睛,努力回憶。“男的,大概四五十歲,很瘦,個子不高,穿著深色的衣服,戴著一頂帽子,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拄著一根木頭的柺杖,不是醫院那種鋁合金的,是自己削的那種,很粗糙。他下樓的時候很吃力,每下一級台階都要停下來喘口氣。”
“你有沒有看到他去了哪裏?”
“沒有。我上了樓,他下了樓,就這樣擦肩而過。但我想起來一件事——我哥哥房間的牆上,貼著一張照片,照片裏就是這個人。”
沈渡的手指收緊了。“那張照片還在嗎?”
“我不知道。我最後一次去我哥哥房間是半年前,那時候照片還在。但現在——”
沈渡已經轉身朝門口走了。顧衍之在後麵喊了一聲:“需要我一起去嗎?”
沈渡頭也沒回,隻擺了擺手。
三家巷的夜和白天不一樣。白天的三家巷是嘈雜的、熱氣騰騰的,像一個正在沸騰的大鍋。晚上的三家巷是安靜的、冷清的,像一個已經熄了火的灶台。巷子裏沒有路燈,隻有從住戶窗戶裏透出來的零星燈光,在地上投下一塊一塊明暗交錯的圖案。沈渡打著手電筒,沿著白天走過的路,再次上了二樓。
四號房的門鎖著。沈渡從口袋裏掏出顧衍之白天給他的那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鎖開了。他推開門,手電筒的光柱掃過房間。一切和白天一樣,單人床,小桌子,折疊椅,床底下的紙箱子。但有一處不同——牆上的照片。白天來的時候,牆上什麽都沒有,空空蕩蕩的。但現在,手電筒的光照到了牆上,那裏貼著一張照片,一張沈渡白天沒有見過的照片。
他走過去,把手電筒湊近。照片裏是一個男人,四五十歲,很瘦,個子不高,穿著深色的衣服,戴著一頂帽子,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拄著一根木頭柺杖,站在一棟樓前,那棟樓沈渡認得——就是這棟樓,三家巷的這棟出租樓。照片的拍攝角度是從上往下拍的,說明拍照的人站在二樓或者三樓的走廊上,低頭拍的。
照片的背麵寫著一行字,不是顧衍的字跡,也不是蘇晚亭的字跡,而是一種更潦草的、更急迫的、像是匆匆寫下的字:“師父,我會回來的。”
沈渡把手電筒咬在嘴裏,掏出手機拍下了照片的正反麵。然後他把照片從牆上揭下來,摺好,放進了口袋。
他走出四號房,鎖好門,下了樓。走到一樓的時候,他的手機震了。趙德海發來了一條訊息,隻有一句話:“一號死者的身份查到了。她叫何苗,二十四歲,東華市人,職業是——網路主播。”
緊接著第二條訊息來了:“她的直播賬號叫‘苗苗不熬夜’,粉絲量一百二十萬。她最後一場直播是昨天晚上十點,在直播間裏說了一句話:‘今天可能是我最後一次直播了,大家再見。’然後下播了。之後再也沒有上線過。”
沈渡站在三家巷的巷口,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那兩行字,夜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特有的寒意。他把手機收起來,抬頭看了看天。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隻有厚重的雲層壓在城市上空,像一塊巨大的、灰色的幕布。
一百二十萬粉絲的網路主播,在直播間裏向她的觀眾告別。沒有人知道她要去哪裏,沒有人知道她要去見誰,沒有人知道她會在幾個小時之後,穿著紅色嫁衣,躺在一個廢棄公交總站的冰冷地麵上,臉上凝固著永恒的恐懼。
而她的手腕上寫著今天的日期。四月三日。
明天的日期寫在了另一個死者的手腕上。那另一個死者,又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