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渡厄派
那張照片像一把鑰匙,擰開了沈渡記憶深處一扇緊閉了三百年的門。
渡厄派,天元大陸西部靈山鳳棲山上的修真門派,以因果之道為立派之本,開山祖師渡厄真人,二代祖師了因真人,三代祖師——林越,道號我渡真人。
三千年修真史,渡厄派存在的時間不過三分之一,一千多年。在一千多年的時間裏,渡厄派從一個隻有七八個人的小門派,發展成了天元大陸排名前十的大派,門下弟子三百餘人,遍佈天元大陸各地,以渡化怨魂、調解因果糾紛而聞名於世。渡厄派的弟子走到哪裏都受人尊敬,因為他們不爭不搶,不鬥不殺,隻做一件事——讓該了結的了結,該償還的償還。
然後,三百年前,一夜之間,渡厄派從地圖上消失了。
林越是在閉關中得知這個訊息的。他衝關失敗,提前出關,剛出洞府就看到了渡厄派的求救訊號彈。三顆紅色的訊號彈在天元大陸的西部天空炸開,形成一個巨大的、血紅色的“渡”字。那是渡厄派的最高階別求救訊號,意味著山門遭遇滅頂之災,意味著所有弟子都在等死,意味著——意味著他這個掌門,回去得太晚了。
等他趕到鳳棲山,渡厄派已經不存在了。山門被大火燒成了白地,三百餘具屍骨散落在廢墟之中,沒有一具是完整的。山門前那塊刻著“渡厄”二字的石碑,被攔腰劈成了兩段,上半截滾落到了山腳下,下半截還立在原地,上麵多了一道深深的、像是被利刃劈出來的裂痕。
林越在廢墟中找了三天三夜,沒有找到一個活口。他把所有的屍骨一一收殮,葬在了後山的渡厄塚裏,一共三百一十七具。然後他跪在渡厄塚前,跪了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懲罰自己的遲到。
七天之後,他站起來,離開了鳳棲山,開始了長達三百年的追凶之路。他走遍了天元大陸的每一個角落,尋訪了所有可能與渡厄派滅門案有關的線索,殺了三十七個他認為有嫌疑的人,但始終沒有找到真正的凶手。那個在一夜之間滅掉渡厄派滿門的人,像是從這個世界上蒸發了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三百年的追凶,最終以失敗告終。林越帶著這個未了的因果,渡劫失敗,穿越到了這個世界,變成了沈渡。
而現在,一張來自這個世界的照片,告訴他渡厄派在這個世界上也存在過。
不,不是“存在過”。是“存在著”。照片上的拍攝時間是“天元一零七三年”,而天元曆是修真界通用的曆法,天元元年是天元大陸有史書記載以來的第一年。天元一零七三年,換算成這個世界的公元紀年,大約是——公元前二百七十九年。
公元前二百七十九年,正是照片上那個叫“鍾無”的老太太的出生年份。
沈渡握著裂了屏的手機,坐在黑暗的辦公室裏,一動不動。窗外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隻有厚重的雲層壓在城市上空,把所有的光都吞噬了。殯儀館的院子裏靜得可怕,連風都停了,隻有遠處公路上偶爾傳來的汽車聲,提醒著他這個世界還在運轉。
他把照片放大,一幀一幀地看。
鍾無老太太站在廢墟前,身後是被大火燒毀的渡厄派山門。雖然廢墟的景象和沈渡記憶中的不一樣——這個世界的渡厄派顯然比天元大陸的渡厄派要古老得多,建築的風格也更原始——但那塊石碑的形狀、石碑上模糊的字跡輪廓、以及廢墟中那些石柱的排列方式,都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渡厄派的山門是按照九宮八卦的格局建造的,正門朝南,左右兩座石獅,門楣上刻著“渡厄”二字。門後的廣場上豎著三根石柱,分別代表過去、現在、未來。石柱後麵是大殿,供奉著因果祖師像。大殿後麵是藏經閣、煉丹房、弟子宿舍,再往後是後山的渡厄塚。
照片裏的廢墟,雖然已經被大火燒得麵目全非,但那三根石柱的基座還在,排列的方式沒有變。大殿的地基還在,方方正正的輪廓依然清晰。藏經閣的位置上堆著一堆燒焦的木炭和碎裂的瓦片,煉丹房的銅鼎倒在地上,鼎身上還殘留著被烈火燻烤後留下的黑色痕跡。
這不是巧合。這不是兩個世界的渡厄派長得像而已。這就是渡厄派,就是那個他在三千年前拜入師門、在一千多年的時間裏修行、在三百年前失去的渡厄派。它不但在天元大陸存在過,在這個世界也存在過。不,不是“存在過”,是“存在著”。鍾無老太太的照片是實拍的,渡厄派的廢墟就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至今還在。
沈渡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一種他三千年修道生涯中從未體驗過的情緒——恐懼和激動的混合體。他恐懼的是,渡厄派的滅門慘案可能不是一起孤立的、侷限於天元大陸的事件,而是一場跨越了世界、跨越了時間的大陰謀的一部分。他激動的是,三百年的追凶之路,也許在這個世界上能夠找到答案。
他重新拿起手機,撥通了檔案館的那個號碼。電話接通後,他問:“鍾無的檔案裏有沒有記錄她現在住在哪裏?”
年輕女人的聲音還在發抖:“先生,我剛才又查了一下,鍾無的檔案狀態是‘活躍’,意味著她還在世。但她的居住地址一欄是空的,聯係方式也是空的。檔案的最後一條更新記錄是在五年前,更新內容是——‘最後一次目擊’。”
“最後一次目擊?什麽意思?”
“就是說,檔案管理處最後一次確認她還活著、還在這個世界上,是在五年前。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記錄了。按照檔案管理處的規定,連續五年沒有目擊記錄的,應該將狀態改為‘失聯’,但不知道為什麽,她的狀態還是‘活躍’。”
沈渡沉默了幾秒鍾,然後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檔案館的‘目擊’係統,是人工錄入的還是自動的?”
年輕女人猶豫了一下,似乎不太確定該不該回答這個問題,但最終還是說了:“是半自動的。有一套演演算法在持續監測全市的公共攝像頭和政務係統的資料,當係統識別到某個人的麵部特征或身份資訊時,會自動生成一條目擊記錄。人工審核後錄入檔案。”
“也就是說,如果一個人五年沒有被任何攝像頭拍到,沒有在任何政務係統裏留下記錄,那麽他就會被係統判定為‘失聯’。”
“是的。”
“那鍾無五年沒有目擊記錄,但狀態還是‘活躍’,這意味著什麽?”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年輕女人的呼吸聲越來越急促,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最終,她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意味著係統檢測到了她的存在,但無法定位她的位置。”
“怎麽檢測到的?”
“我不知道。”年輕女人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哭腔,“先生,我不能再說了,這個檔案的許可權等級太高了,我不應該告訴你這麽多。如果你想知道更多,你需要親自來檔案館,走正式的調檔程式。”
“好。”沈渡說,“我會去的。”
他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上的裂紋像一張蜘蛛網,把鍾無的照片分割成了無數細小的碎片。沈渡盯著那些碎片看了很久,然後做了一件他穿越到這個世界以來從未做過的事情。
他盤腿坐在辦公室的水泥地上,閉上了眼睛。
這是修真者的打坐姿勢。在天元大陸,他每天都會打坐至少四個時辰,引靈氣入體,淬煉經脈,凝練元神。打坐對他來說就像呼吸一樣自然,是他三千年來雷打不動的習慣。穿越到這個世界之後,他一次都沒有打坐過,因為他知道這個世界沒有靈氣,打坐也沒有任何意義。
但現在,他改變了主意。
也許不是沒有靈氣,隻是靈氣的存在形式和他認知中的不一樣。也許靈氣一直在這裏,隻是被什麽東西遮蔽了、壓製了、扭曲了。蘇晚亭體內的變化、那雙陰陽眼的存在、鍾無老太太兩千三百歲的壽命——這些都說明,這個世界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
沈渡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讓意識沉入身體的最深處。
三千年的修道經驗在這一刻全部派上了用場。他的呼吸逐漸變得綿長而均勻,心跳從每分鍾七十二次降到了每分鍾四十次,血壓、體溫、新陳代謝率全部降到了正常水平以下。他的身體進入了龜息狀態,這是一種介於清醒和睡眠之間的特殊狀態,修真者用來感知外界靈氣的標準姿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一開始,什麽都感覺不到。沒有靈氣,沒有能量,沒有任何超自然的存在。隻有黑暗,無盡的黑暗,像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空,將他整個人吞沒。
但沈渡沒有放棄。他繼續下沉,繼續深入,穿過身體的表層,穿過肌肉、骨骼、神經、細胞,一直下沉到最底層、最原始、最本質的地方。
然後,他感覺到了。
不是靈氣。不是他在天元大陸熟悉的那種溫暖、明亮、充滿活力的靈氣。而是另一種東西。更冷,更暗,更沉,像是深埋在凍土之下的某種遠古能量,沉睡了幾十億年,從未被喚醒過。它不在空氣中,不在土壤裏,不在水裏,而是在——因果的縫隙裏。
沈渡的意識觸碰到那層能量的一瞬間,他整個人的身體猛地一震,像被電擊了一樣。他的眼睛雖然沒有睜開,但他的“視野”裏忽然出現了一幅無比清晰的畫麵。
那是一張巨大的網。
網線是透明的、幾乎看不見的,但每一根線都在微微發光,發出幽藍色的、冷冽的光。網的結構極其複雜,縱橫交錯的線條層層疊疊,從地麵一直延伸到天空,從天空一直延伸到——無窮遠。每一根線都在微微顫動,像琴絃一樣,發出無聲的、隻有靈魂才能聽見的嗡鳴。
因果網。
沈渡的呼吸停滯了。他在天元大陸見過因果網,渡厄派的核心功法就是修煉因果之道,通過對因果網的感知和幹預來改變現實。但那是在天元大陸,一個有靈氣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他以為因果網不存在,或者至少是沉寂的、不可見的。
但此刻,因果網就鋪展在他麵前,比天元大陸的因果網更加龐大、更加精密、更加——活躍。每一條因果線都在以不同的頻率振動,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強有的弱,有的明亮有的暗淡。這些振動不是隨機的,它們遵循著某種沈渡暫時還無法理解的規律,像是一首龐大的、多聲部的交響樂,每一個音符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精確到毫厘。
沈渡將意識集中到最近的一根因果線上,那是連線著他和——蘇晚亭的線。
線是深紅色的,粗壯而扭曲,像是被什麽東西擰成了麻花狀。線的兩端,一端連著他的心髒,另一端連著一團模糊的、不斷變化的光團——那是蘇晚亭的靈魂殘片。因果線的顏色和形態告訴沈渡,他和蘇晚亭之間的因果不是簡單的、一次性的,而是複雜的、多層次的。他們之間的關聯不止於這一世,不止於這一具屍體、這一封信,而是跨越了多個時空、多個維度。
沈渡的意識順著因果線往下遊走,穿過蘇晚亭的靈魂殘片,繼續向前,到達了另一根線。這根線更細、更暗、顏色更深,幾乎是黑色的。它連線著蘇晚亭和另一個存在。那個存在不在這個世界,不在這個維度,而是在一個沈渡無法定位的、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灰色地帶。
那個存在感覺到了沈渡的注視。
黑色的因果線猛地繃緊了,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充滿了惡意的力量沿著因果線逆流而上,朝沈渡的意識撲了過來。那股力量的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在一瞬間就跨越了因果線兩端的距離,直直地撞上了沈渡的意識。
沈渡的眼前一片漆黑,耳朵裏響起了一聲尖銳的、刺耳的、像是金屬刮擦玻璃的聲音。那股力量像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掐住了他的意識,試圖將他從這具身體裏拽出去。他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在顫抖,在鬆動,在一點一點地從肉體的殼子裏剝離出來。
這是在奪舍。有人在試圖奪舍他。
沈渡的瞳孔猛地睜開,一口鮮血從喉嚨裏湧了出來,噴在麵前的水泥地上,濺開了一朵暗紅色的花。
辦公室裏一片死寂。隻有血滴落在地上的聲音,滴答,滴答,像是一個正在倒計時的時鍾。
沈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像被一輛卡車碾過一樣,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他的嘴角還掛著血絲,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鼻梁往下淌,滴在他沾滿血跡的白大褂上。他低頭看著地上的那灘血,血的顏色很深,不是鮮紅色,而是近乎黑色的暗紅色。
暗紅色的血。和死者蘇晚亭身下那片液體一樣的顏色。
辦公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老周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碗熱湯,臉上堆著笑:“小沈,我看你辦公室燈還亮著,給你端了碗——臥槽!”
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熱湯濺了一地,和老周腳邊的血跡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顏色。
老週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沈渡身邊,一把扶住他的肩膀,聲音都在發抖:“你怎麽了?你怎麽吐血了?我打120,我馬上打120!”
“不用。”沈渡抓住老周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他的聲音沙啞,但語氣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剛吐血的人,“老周,扶我坐到椅子上。”
老周哆哆嗦嗦地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又從口袋裏掏出皺巴巴的紙巾,笨手笨腳地幫他擦嘴角的血。他的手一直在抖,紙巾好幾次都沒擦到地方,反而把血跡蹭到了沈渡的衣領上。
“小沈,你聽我的,你必須去醫院,你這個樣子——”老周的聲音忽然哽嚥了,“你這個樣子讓我怎麽跟你交代啊,你才二十四,你——”
“老周。”沈渡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我跟你說一件事,你聽了不要害怕。”
老周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焦急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一種隱隱約約的、說不清楚的不安。
“你是不是覺得我今晚不太一樣?”沈渡問。
老周張了張嘴,沒說話。他當然覺得沈渡不一樣了。從昨天開始,這個他認識了兩年、沉默寡言、總是低著頭走路的小夥子,忽然變了。他的眼神變了,說話的語氣變了,走路的姿態變了,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個靈魂。老周是個粗人,說不出來具體哪裏變了,但他能感覺到,那種變化大到讓人心裏發毛。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沈渡說,“但現在的時機不對,我沒法給你一個完整的解釋。我隻能告訴你一件事——你的直覺沒有錯,我確實和以前不一樣了。但我還是沈渡,至少這具身體還是沈渡。我不會害你,也不會害任何人。相反,我會做很多沈渡想做但做不到的事情。”
老周沉默了很久。辦公室裏隻有牆上時鍾的滴答聲和兩個人起伏不定的呼吸聲。最終,老周深深地歎了口氣,把紙巾扔進垃圾桶,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點燃,猛吸了一口,吐出一團濃烈的煙霧。
“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了。”老周的聲音悶悶的,“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別死在我麵前。”老周說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帶上了門。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和牆上時鍾的滴答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送別的輓歌。
沈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的意識深處,那個試圖奪舍他的存在已經退了回去,但因果線上的那股力量還在,像一條潛伏在深水中的蛇,隨時可能再次出擊。他不知道那個存在是誰,不知道它在哪裏,不知道它為什麽想要占據他的身體。但他知道一件事——它和他之間,已經建立了某種聯係。
這種聯係不是單向的。它在盯著他,他也在盯著它。它在試圖找到他的弱點,他也在試圖找到它的破綻。
這是一場無聲的、無形的、在因果層麵的戰爭。沒有人能看到,沒有人能聽到,沒有人能介入。隻有他和它,在因果網的浩瀚迷宮中,彼此追蹤,彼此試探,彼此等待著對方犯錯的瞬間。
沈渡緩緩抬起手,看著掌心那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原主沈渡留在身體上的印記,也是他此刻唯一的、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在這個充滿了謎團和危險的世界裏,這具身體、這條命,是他唯一的籌碼。
他不能輸。
窗外忽然起風了。殯儀館院子裏的那棵老槐樹劇烈地搖晃起來,枝葉發出急促的沙沙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樹冠中穿梭。沈渡轉頭看向窗外,在那一瞬間,他看到了一個模糊的影子從老槐樹的樹梢上一閃而過,消失在了夜空中。
那個影子的輪廓,他認識。
和他在三家巷二樓走廊的鏡子裏看到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