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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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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另一個人

沈渡醒來的時候,眼前是殯儀館休息室的天花板。灰白色的塗料,有一道從牆角延伸過來的細長裂縫,像一條幹涸的河流。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頻噪聲,光線慘白,照得整間屋子像一間手術室。

他的右手手背傳來一陣陣刺痛。

他抬起手,看到了一道暗紅色的印記。不是烙傷,不是燙傷,更像是一種從麵板底層滲透上來的顏色,紋路清晰,像一張微縮的地圖。印記的形狀讓他想起某種古老的圖騰——幾道弧線交織在一起,中心是一個圓點,周圍散射出細密的放射狀線條。

老周坐在床邊的塑料凳子上,眼圈發紅,手裏攥著一條濕毛巾。看到沈渡睜眼,他猛地站起來,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你可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昏了多久?四個小時!你倒在地上,手上全是血,我差點就打120了。”

沈渡慢慢坐起來,低頭看著右手手背上的印記。他伸手摸了摸,麵板表麵是光滑的,沒有凸起,沒有破損,但那暗紅色的紋路像是長在肉裏的,怎麽擦都擦不掉。

“老周,你看到這個的時候,它就是這樣?”

“你倒下去的時候還沒有,我扶你起來的時候,它慢慢顯出來的,一開始很淡,後來越來越深。”老周的聲音還在發抖,“小沈,這到底是什麽東西?你是不是被人下了什麽邪術?”

沈渡沒有回答。他把手放下來,閉上眼,快速感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頭痛依然存在,但沒有加劇。腫瘤還在,但暫時沒有惡化的跡象。他的意識比昏迷前更清晰了,像是那四個小時的昏迷讓他的大腦得到了某種程度的修複。

他睜開眼,問老周:“那個白色陶瓷瓶呢?”

“在桌上,我沒敢動。”

沈渡轉頭看向床頭櫃。那個白色的陶瓷瓶靜靜地立在那裏,瓶口的深紅色液體已經幹了,在瓶口邊緣留下一圈暗色的殘留物。瓶身沒有任何花紋或文字,通體純白,釉麵光滑,在日光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沈渡沒有再去碰那個瓶子。他有一種直覺,瓶子裏麵的東西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它把他想要傳遞的資訊傳遞給了他,現在它隻是一個空瓶子。

他拿起手機,有幾條未讀訊息,全部來自趙德海。

第一條:“三家巷二樓四號房的住戶資訊查到了。從五年前到現在,一共住過五個人。最早的是個老太太,登記的名字叫鍾無,年齡一欄寫的是‘不詳’。鍾無之後,陸續住過三個租客,都是短期租賃,最長的不超過三個月。最後一個租客就是蘇晚亭。她是在案發前三個月搬進去的。”

第二條:“三家巷小賣部的劉桂蘭鬆口了。她承認見過那個男人,說那個人姓顧,但不知道全名。她說那個人看起來像個醫生,說話和氣,但給人的感覺‘瘮得慌’。她記得一個細節——那個人的眼睛是灰色的,瞳孔邊緣有一圈金色的邊。”

第三條:“顧念案和林詩語案現場那兩個白色陶瓷瓶的證物流轉記錄查到了。兩個瓶子都作為證物被儲存在市局證物室,但去年年底,兩個瓶子都被調出過一次,調出理由是‘案件複查’。調出人簽名是——顧衍之。”

沈渡的目光停在了最後一條訊息上。

顧衍之。東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技術大隊法醫。那個戴金屬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年輕人。他調取了五年前和三年前兩起案件的證物,而這兩起案件與現在的蘇晚亭案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這不一定是壞事。顧衍之是法醫,他調取舊案證物可能是出於專業需要,可能是為了對比分析,也可能是得到了上級的批準。但沈渡的直覺告訴他,這件事沒有那麽簡單。因為在顧念案的卷宗裏,顧衍之是主檢法醫。林詩語案的卷宗裏,顧衍之也是主檢法醫。蘇晚亭案的屍檢,還是顧衍之做的。

三起案件,同一個法醫。

沈渡沒有急著下結論。他給趙德海回了一條訊息:“顧衍之調取證物的事,有沒有問過他本人?”

趙德海秒回了:“還沒有。我想先跟你說一聲,再決定怎麽處理。”

“先不要打草驚蛇。他不是嫌疑人,但他可能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情。我需要跟他談談,但不是以問訊的方式。”

“你想怎麽做?”

“給我他的手機號,我來約他。”

趙德海發來一個電話號碼,後麵附了一句話:“顧衍之這個人不簡單,你小心點。”

沈渡把號碼存下來,沒有立刻打。他先去了洗手間,用冷水衝了臉,把嘴角殘留的血跡洗幹淨。鏡子裏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窩深陷,看起來確實像一個身患絕症的人。但那雙眼睛是平靜的,井水一樣深,沒有任何波瀾。

他換了一身幹淨衣服,黑色的衛衣,深灰色的長褲,把右手手背上的印記用創可貼蓋住了。創可貼不大,剛好能遮住那個印記的中心部分,但周圍的放射狀紋路還是露出來了一些,看起來像是一道奇怪的傷疤。

他走出休息室的時候,老周還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老周,我沒事。”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幫我把那個白色陶瓷瓶收好,不要讓人動它。”

老周點了點頭,看著沈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長長地歎了口氣。

沈渡沒有立刻打電話給顧衍之。他先去了遺體修複室。

蘇晚亭還躺在操作檯上,無影燈已經關了,屋裏隻有從窗戶透進來的晨光。她閉著眼睛,安詳得像一個正在午睡的新娘。她的嫁衣被重新整理過了,妝容也修補過,看起來比昨晚更加完整。但沈渡注意到,她嘴角的微笑變了——不是變淡了,而是變深了,深到幾乎帶著一絲嘲諷。

他站在操作檯前,看了她幾秒鍾,然後轉身離開了。

他需要去見一個人。

上午九點,沈渡把車停在了東華市公安局對麵的一家咖啡店門口。這家咖啡店不大,裝修簡單,上麵沒什麽人,隻有兩個穿製服的女警坐在角落裏喝奶茶。沈渡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美式,然後給顧衍之發了條訊息:“我在你們局對麵的咖啡店,方便的話過來坐坐。”

訊息發出去之後,他等了將近十分鍾。十分鍾裏,他喝了兩口美式,苦得他皺了皺眉。他不太喜歡咖啡的味道,但咖啡因能幫他維持清醒,而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清醒。

手機震了一下,顧衍之回了一個字:“好。”

五分鍾後,咖啡店的門被推開了。顧衍之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裏麵是白色的襯衫,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他的金屬框眼鏡在陽光下反了一下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但沈渡注意到他走進來的步伐比平時快,快得不自然,像是在趕時間,又像是在掩飾什麽。

顧衍之在沈渡對麵坐下,沒有點咖啡,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沈渡的眼睛。他的眼神很銳利,但不帶敵意,更像是一種審視,一種對等的、認真的審視。

“你找我什麽事?”顧衍之開門見山。

沈渡沒有繞彎子:“去年年底,你從證物室調出了顧念案和林詩語案的白色陶瓷瓶。我想知道為什麽。”

顧衍之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沈渡注意到了。

“你查了證物流轉記錄?”顧衍之的聲音很平靜。

“是趙隊查的。”

顧衍之沉默了幾秒鍾,然後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鏡片。這個動作讓沈渡看到了他的眼睛——深棕色,瞳孔正常,沒有任何異常。不是灰色的,沒有金色光環。顧衍之就是顧衍之,一個普通的法醫,不是三家巷那個姓顧的男人。

“我調出那兩個瓶子,是因為我在蘇晚亭的屍檢中發現了和顧念、林詩語相同的微量物質。”顧衍之把眼鏡重新戴上,“蘇晚亭脊髓液裏的那種未知生物堿,我在顧念和林詩語的存檔組織切片裏也檢測到了。不是完全相同的分子結構,而是同一類物質的不同變體。也就是說,三個案子的凶手使用了同一種藥物,隻是配方在五年間不斷優化過。”

沈渡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等著顧衍之繼續說。

“我需要原始證物來進行對比分析。那兩個瓶子裏裝過的液體,和蘇晚亭脊髓液中的生物堿,在分子結構上有很高的相似度。我懷疑那些瓶子本身就是藥物容器,凶手把藥物配好後裝在瓶子裏,帶到現場,在手術前或手術中給受害者服用或注射。”

“化驗結果呢?”沈渡問。

顧衍之從外套內袋裏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推到沈渡麵前。“所有的資料都在裏麵,包括質譜圖、色譜圖、核磁共振譜。你自己看,反正你也看得懂。”

沈渡沒有伸手去拿U盤。他看著顧衍之的眼睛,那雙被鏡片遮擋的、深棕色的眼睛,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顧法醫,你有沒有兄弟姐妹?”

顧衍之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變化,普通人根本看不出來,但沈渡看到了。

“為什麽這麽問?”顧衍之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速變慢了。

“三家巷那個姓顧的男人,灰色瞳孔,眼睛邊緣有一圈金色的環。你姓顧,眼睛是正常的棕色。我在想,你們會不會有什麽關係。”

沉默。咖啡店裏的空調嗡嗡作響,角落裏兩個女警的笑聲清脆得像玻璃珠掉在地上。

顧衍之低下頭,看著桌上的U盤,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用一種沈渡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說了一句話。

“他是我哥哥。”

空氣忽然變得很重。

沈渡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個調:“你哥哥叫什麽名字?”

“顧衍之。和我同名。”

沈渡的眉頭皺了一下。

“我們是雙胞胎,”顧衍之解釋道,“同卵雙胞胎。出生時間相差四分鍾,父母給取了同一個名字。但後來為了區分,他用了‘衍之’兩個字,我用了‘衍之’兩個字——不,準確地說,我們都叫顧衍之,隻是在戶口本上,他是顧衍,我是顧之。但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叫我們顧衍之。”

“他在三家巷做什麽?”

顧衍之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苦澀的抽搐。“他在三家巷……活著。僅此而已。”

沈渡等著他繼續說。

“我哥哥從小就和我不一樣。”顧衍之的聲音變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瞳孔邊緣有一圈金色的環。醫生說這是一種罕見的虹膜異色症,不影響視力,但我和他都覺得,那不隻是虹膜異色症那麽簡單。他能看到我看不到的東西。”

“什麽東西?”

“小時候我們家住在老城區,對麵有一棟廢棄的老樓。有一天晚上我哥哥指著那棟樓對我說,你看,三樓窗戶那裏站著一個老太太。我看了,什麽都沒有。他不信,拉著我跑到樓下去看,三樓窗戶確實什麽都沒有。但他堅持說他看到了,而且那個老太太每天都在那裏,每天晚上都在。”

顧衍之停頓了一下,端起沈渡的咖啡杯喝了一口,苦澀得他皺了皺眉,但他沒有放下杯子,而是雙手捧著,像是在取暖。

“後來我去查了那棟樓的曆史。八十年代的時候,那棟樓裏住過一個老太太,從三樓的窗戶跳樓自殺了。我哥哥當時才六歲,他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沈渡沒有說話。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事情了。天生陰陽眼的人,從很小的時候就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東西。這不是什麽超能力,而是一種天賦,一種在這個靈氣稀薄的世界裏極其罕見的天賦。顧衍之的哥哥,那個灰色眼睛的男人,就是一個天生的陰陽眼擁有者。

“他現在在哪?”沈渡問。

“我不知道。”顧衍之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他已經失蹤五年了。五年前,他突然從醫院辭職,搬到了三家巷,然後就再也沒有聯係過我。我去三家巷找過他,他不肯見我,隻是讓人帶話給我,說讓我不要再找他了,說他做的事情我不會理解的。”

“他在什麽醫院工作?”

“東華市第一人民醫院,心胸外科。他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心胸外科醫生,手術技術在我們市是頂尖的。他辭職的時候,科主任挽留了他三次,他都沒有留下。”

沈渡在腦子裏把這些資訊拚接在一起。心胸外科醫生,頂尖的手術技師,五年前辭職,搬到三家巷,然後顧念案發生了。時間線完美吻合。顧念案發生在五年前,顧衍之的哥哥恰好是在五年前辭職搬家的。

“你有沒有懷疑過他和這些案子有關?”沈渡問得很直接。

顧衍之抬起頭,鏡片後麵的眼睛裏有血絲,不是熬夜的那種血絲,而是一種更深的、長期積累的疲憊和痛苦。

“我一直在懷疑。”他說,“從我接手顧念案的第一天起,我就覺得那個切口不對。那種縫合技術,那種對組織的處理方式,不是普通外科醫生能做到的。我知道有一個人能做到,那個人就是我哥哥。但我沒有證據,我不能因為一個人手術做得好就指控他殺人。所以我一直在查,用自己的方式,私下裏查。”

他指了指桌上的U盤:“你以為我調取那兩個瓶子隻是為了做化驗?不,我是在找我哥哥的痕跡。那些瓶子上可能有他的指紋,可能有他留下的某種習慣性動作的痕跡。但證物在證物室放了這麽多年,被處理過太多次了,什麽都提取不到了。”

沈渡靠在椅背上,看著顧衍之。他相信顧衍之說的話,至少大部分相信。但有一件事他還不確定——顧衍之是真的不知道他哥哥的下落,還是在替哥哥打掩護。兄弟之間的感情是很複雜的東西,一個優秀的法醫,完全有能力在不暴露自己的情況下,幹擾案件的調查。

“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沈渡說。

“什麽事?”

“帶我去你哥哥在三家巷住過的那間房。”

顧衍之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他們一起走出了咖啡店。沈渡的車停在路邊,顧衍之看了一眼那輛半新不舊的白色桑塔納,沒有說什麽,拉開了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車子發動,駛入了主路的車流中。上午的陽光很亮,透過車窗照在顧衍之的臉上,把他的麵板照得近乎透明。他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像是睡著了,但沈渡知道他沒有睡。

“你剛才說你哥哥能看到你看不到的東西,”沈渡在等紅燈的時候忽然開口,“你有沒有問過他,他看到的是什麽?”

顧衍之睜開眼,看著擋風玻璃外麵來來往往的車流,沉默了幾秒鍾。

“我問過。他隻說了兩個字。”

“哪兩個字?”

“因果。”

綠燈亮了,沈渡踩下油門,車子向前駛去。他沒有再問,顧衍之也沒有再說。車廂裏安靜得隻剩下發動機的低沉轟鳴和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

三家巷還是那個樣子。巷口的烤紅薯攤已經收了,換成了一個賣煎餅果子的推車。劉桂蘭的小賣部門口坐著一個光膀子的老頭,在聽收音機裏的評書,評書先生正說道“隻見那黑旋風李逵手持兩把板斧,大喝一聲”。沈渡把車停在巷口,和顧衍之一前一後走進了那條窄得隻能容一個人通過的巷道。

二樓四號房的門鎖著。顧衍之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在沈渡麵前晃了晃,說:“我留了一把,五年前就留了。”他開啟門,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像是很久沒有被開啟過了。

房間不大,十來個平方。一張單人床靠牆放著,床上鋪著一條灰色的床單,已經落了一層薄灰。床頭有一個小桌子,桌上什麽都沒有。窗戶關著,窗簾拉著,屋裏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發黴的氣味,像是很久沒有人住過了。

沈渡走進房間,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牆角有一張折疊椅,椅背上搭著一條毛巾,毛巾已經硬得像 cardboard。地上有一雙拖鞋,塑料的,鞋底磨得很薄。床底下有一個紙箱子,沈渡蹲下來,把箱子拉出來,開啟。

箱子裏是一些舊書和筆記本。書大多是醫學類的——心胸外科學、解剖學指南、藥理學基礎,還有一些沈渡叫不上名字的專業期刊。筆記本有好幾本,封麵寫著日期,最早的是七年前,最晚的是五年前。沈渡隨手翻開一本,裏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不是日記,不是筆記,而是一些看起來毫無關聯的詞語和數字,像是某種隻有作者自己才能看懂的密碼。

顧衍之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靠著門框,雙手插在口袋裏,看著沈渡翻那些筆記本,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這些東西我五年前就翻過了,”顧衍之說,“看不懂。他不是在記筆記,他是在——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像是在和什麽東西對話。”

沈渡翻到最後一本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停下了。

那一頁上沒有詞語,沒有數字,隻有一行字。字跡比前麵的都大,也更有力,筆尖幾乎要把紙劃破了。

“因果不空,但因果可改。”

沈渡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鍾,然後合上了筆記本。他把所有東西原樣放回紙箱,把箱子推回床底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哥哥在三家巷的五年,除了住在這裏,還去過哪裏?”沈渡問。

顧衍之想了想:“他幾乎不出門。我問過劉桂蘭,她說他偶爾會在晚上出去,走得很晚,回來得很早,有時候整晚都不回來。沒人知道他去哪裏。”

“他在三家巷有沒有接觸過什麽人?除了蘇晚亭之外。”

顧衍之搖了搖頭:“我不確定。我查過他這幾年的通話記錄和銀行流水,沒有什麽異常。他好像不需要和任何人聯係,也不需要花錢。他的生活簡單得不像一個活人。”

沈渡站在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看著外麵的三家巷。巷子裏人來人往,有人在買菜,有人在晾衣服,有小孩在追逐打鬧。這是一個活生生的、熱氣騰騰的世界,和這間陰暗潮濕的、死氣沉沉的房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個擁有頂尖醫術的外科醫生,放棄了醫院的工作,放棄了正常的社交,放棄了所有的物質享受,住在這個隻有十平方米的房間裏,一住就是五年。他在做什麽?他在等什麽?

沈渡放下窗簾,轉身對顧衍之說:“我要去一趟市局證物室,再看一眼那兩個白色陶瓷瓶。”

“我陪你去。”顧衍之說。

他們下樓的時候,在樓梯拐角處遇到了一個人。一個老太太,很瘦,個子不高,駝著背,頭發全白了,紮一個髻。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棉襖,手裏拄著一根柺杖,站在樓梯拐角處的陰影裏,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沈渡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認出了這個老太太。不是從照片裏認出的,而是從因果印的感知中。老太太身上散發著一種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可察覺的能量波動,和他在蘇晚亭體內感知到的煞氣同源,但性質完全不同。煞氣是冷的、沉的、充滿惡意的,而老太太身上的能量是溫的、輕的、中性的,像一杯放在桌上慢慢變涼的白開水。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沈渡。她的臉皺巴巴的,麵板像風幹的橘皮,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眼睛。瞳孔是深褐色的,沒有金色光環,不是陰陽眼,但那雙眼睛裏有一種沈渡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智慧,不是滄桑,而是一種超越了時間和生死的平靜。

她看著沈渡,沈渡看著她。兩個人就這樣對視了大約三秒鍾,誰都沒有說話。

然後老太太笑了。她的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沈渡看到了。她笑著搖了搖頭,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上了樓。柺杖敲擊水泥台階的聲音很輕,很有節奏,咚,咚,咚,像是某種古老的節拍器。

顧衍之也看到了老太太,但他沒有認出她來。他側身讓了讓,等老太太過去之後,低聲對沈渡說:“這棟樓裏住的都是老人,沒什麽奇怪的。”

沈渡沒有接話。他回頭看了一眼老太太消失的方向,樓梯拐角處已經空無一人,隻有柺杖敲擊台階的聲音還在空氣中回蕩,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完全消失了。

鍾無。那個在檔案裏活了兩千三百多年的老太太,就住在這棟樓的樓梯拐角處,像一個普通的、不起眼的、隨時會被遺忘的老人。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那雙太亮的、太平靜的、像是看透了一切的眼睛,告訴沈渡一件事——她知道他是誰,她知道他從哪裏來,她知道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她隻是選擇不說。

沈渡和顧衍之走出了三家巷。陽光很亮,照得沈渡眯了眯眼睛。他站在巷口,深深吸了一口氣,三家巷特有的氣味——下水道、油煙、廉價洗衣粉——灌滿了他的鼻腔。這氣味不好聞,但它是真實的,是屬於這個世界的,是活人世界的味道。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等顧衍之係好安全帶,然後說了一句讓顧衍之愣住了的話。

“你哥哥不是凶手。”

顧衍之的手停在安全帶的卡扣上,一動不動。他轉頭看著沈渡,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至少,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凶手。”沈渡把車駛上主路,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他沒有殺蘇晚亭。蘇晚亭是自願的。她不是被殺死,她是把自己獻祭給了某種東西。你哥哥隻是一個執行者,一個工具,一個被更大的力量驅使著去做這些事情的人。”

“你怎麽知道?”顧衍之的聲音有些發緊。

“因為你哥哥的手。”沈渡說,“一個親手殺死過三個人的人,他的手會有不一樣的東西。恐懼、愧疚、瘋狂、麻木——總會有一種痕跡留在他的眼睛裏、他的手指上、他走路的姿態裏。但你哥哥沒有。他在三家巷住了五年,鄰居對他的評價是‘和氣’‘斯文’‘瘮得慌’。瘮得慌不是因為他可怕,而是因為他太安靜了,安靜到不像一個真人。一個殺了人的人不會那麽安靜,他會害怕,會焦慮,會失眠,會酗酒,會做各種各樣的事情來逃避自己的恐懼。你哥哥沒有做任何這些事情,因為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殺了人。在他看來,他是在幫助她們完成某件她們自己想要完成的事情。”

顧衍之沉默了很長時間。車子駛過了三個路口,等了兩次紅燈,他都沒有說話。直到車子拐進了市局的大門,他才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發動機的聲音蓋過。

“那你覺得,我哥哥現在在哪裏?”

沈渡把車停好,熄了火,轉頭看著顧衍之。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顧衍之從來沒有在他臉上見過那種程度的認真。

“他在一個我們暫時找不到的地方。但沒關係,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留下的東西——那些瓶子,那些筆記本,那個房間,那棟樓裏的老太筆。這些東西拚在一起,會告訴我們真相。”

他們下了車,走進了東華市公安局的大樓。證物室在地下一層,需要經過三道門禁,每一道都需要刷卡和輸入密碼。顧衍之有許可權,他刷了卡,輸了密碼,帶著沈渡走進了那間恒溫恒濕的、充滿金屬架子的房間。

證物室很大,一排排金屬架子整齊地排列著,上麵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證物箱。每個箱子上都貼著標簽,寫著案件編號、證物名稱、入庫日期和保管人姓名。顧衍之輕車熟路地走到了最裏麵的一排架子前,從第三層取下了兩個證物箱。

他開啟第一個箱子,裏麵是一個白色的陶瓷瓶。和沈渡在殯儀館走廊裏撿到的那個一模一樣,通體純白,釉麵光滑,沒有任何花紋或文字。瓶口用封口膜密封了,膜上貼著標簽,寫著“顧念案證物-白瓷瓶-已取樣”。

顧衍之開啟了第二個箱子,裏麵是另一個白色陶瓷瓶,一模一樣。

沈渡沒有伸手去碰瓶子。他蹲下身,和瓶子平視,仔細地觀察著它的每一個細節。瓶身的釉麵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沒有氣泡,沒有裂紋,沒有瑕疵,完美得不像手工製品。瓶底的釉麵稍微厚一些,顏色略微發黃,但也沒有任何標記或款識。這是一個沒有任何特征、沒有任何來源可追溯的瓶子。

但沈渡注意到了一個小細節。兩個瓶子的瓶口內側,都有一個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刻痕。刻痕不是文字,不是符號,而是一個簡單的幾何圖形——一個圓,中間有一條橫線。

太陽在地平線上的樣子。日出,或者日落。

沈渡站起來,對顧衍之說:“幫我查一下,這兩個瓶子的來源有沒有追蹤過?”

“查過,”顧衍之說,“沒有。它們就像憑空出現的一樣,沒有生產記錄,沒有銷售記錄,沒有任何一個渠道能查到它們的來源。我曾經把瓶子的照片發給過十幾個陶瓷工藝品的專家,沒有人能說出它們的產地和年代。有一個老專家說,這種釉麵的工藝不是現代技術能做出來的,它的年代可能比我們想象的要久遠得多。”

沈渡沒有覺得意外。他已經猜到這些瓶子不屬於這個時代,至少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工業體係。它們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的殘留物,是渡厄派的遺物,是因果的載體。它們出現在案發現場,不是凶手帶去的,而是本來就存在於那些地方。顧唸的公寓、林詩語的出租屋、蘇晚亭的化工廠,在成為案發現場之前,那些地方就已經有了這些瓶子。

那些地方,都是渡厄派的舊址。

這個念頭在沈渡的腦子裏閃了一下,但沒有停留。他現在的任務是破案,是找到凶手,是阻止下一場悲劇的發生。渡厄派、因果印、鍾無老太太——這些事情太遠了,遠到他暫時沒有精力去顧及。他需要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把能抓住的線索抓住,把能救的人救下來。

沈渡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開啟了趙德海發來的第三組足跡分析報告。報告裏那個體重很輕、左腿有殘疾、可能長期臥床或依賴柺杖的第三個人,始終在他腦子裏揮之不去。這個人是誰?他和凶手是什麽關係?他為什麽會在現場?

沈渡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不是凶手把瓶子帶到現場的,也不是瓶子本來就在那些地方的。是第三個人。第三個人提前把瓶子放在了那些地方,然後通知了凶手。第三個人是連線凶手和渡厄派的橋梁,是那個讓一切成為可能的人。

第三個人,就是那個住在三家巷樓梯拐角處的老太太。

鍾無。

沈渡轉身走出了證物室,步伐快得顧衍之幾乎跟不上。

“怎麽了?”顧衍之在後麵追著問。

“我要回三家巷。”沈渡頭也不回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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