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藍色的人形
趙德海的手按上了腰間的配槍。這個動作是下意識的,做了二十三年警察的人,遇到不確定的危險時,手總會不自覺地摸向武器。但他摸到槍套的瞬間,手指停住了。槍對子彈有用,對鐵棍有用,對刀有用。對一個發光的、半透明的、沒有實體的人形,有什麽用?
他把手從槍套上拿開了。
沈渡沒有看他,目光一直鎖定在大廳深處的黑暗中。照明燈的光在距離他們大約十五米的地方就衰減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再往深處,就是純粹的、濃稠的、彷彿有質感的黑暗。風從破碎的窗戶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某種古老的、被遺忘的樂器在獨自演奏。
“所有人都退到一樓。”沈渡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技術員們麵麵相覷,看向趙德海。趙德海猶豫了一秒,然後揮了揮手。沒有人問為什麽。在這個案子裏,“為什麽”已經不是一個有用的問題了。技術員們收拾起裝置,魚貫走向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層裏回蕩,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完全消失了。三樓隻剩下了沈渡、趙德海,和那具躺在照明燈邊緣的屍體。
“你也下去。”沈渡說。
趙德海沒有動。“你一個人——”
“我不是一個人。”沈渡抬起右手,手背上的因果印在照明燈的慘白光線下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很微弱,但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它在等我。不是等一群人,是等我。你在這裏,它不會出來的。”
趙德海看著那枚淡金色的印記,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都沒說。他轉身走向樓梯,腳步聲和三樓的地麵之間隔著一層厚厚的灰塵,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隻說了一句話。
“我在樓下。有事喊一聲。”
然後他下去了。
沈渡站在原地,等了大約十秒鍾,等趙德海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在一樓的地麵上。然後他轉過身,麵朝大廳深處的黑暗,邁出了第一步。
照明燈的光在他身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麵前的水泥地麵上,像一個黑色的、瘦長的、正在被黑暗吞噬的怪物。他走了大約十步,照明燈的光就已經照不到他了,四周全是黑暗,不是那種普通的、可以用手電筒驅散的黑暗,而是一種更本質的、彷彿從世界誕生之前就存在的、光都無法穿透的黑暗。但沈渡能看到。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因果印感知。手背上的印記在黑暗中亮了起來,淡金色的光芒比在燈光下更亮,像一盞在深海中點亮的燈,照亮了他周圍大約一米的範圍。
他看到了那個東西。
它站在大約十米外,靠近那根承重柱的位置。和周大勇記憶中看到的一模一樣——人形的,淡藍色的,半透明的,沒有五官,沒有細節,隻是一個輪廓,一個形狀,一個由純粹的光構成的存在。它比周大勇記憶中的更亮,不是亮度增加了,而是沈渡離它更近了,近到能看到它內部的光在流動,像液體一樣,從下往上,從腳底流向頭頂,在頭頂匯聚成一團更亮的、微微顫動的光球,然後光球破裂,光液又流下來,形成一個迴圈。
它沒有眼睛,但沈渡知道它在看他。
它沒有嘴巴,但沈渡知道它在說話。
不是用聲音說話,而是用一種更直接的、更本質的方式——因果。它在用因果線向沈渡傳遞資訊,就像林嵐在鳳棲山地下做的那樣。但林嵐的資訊是完整的、清晰的、有邏輯的,而這個東西傳遞的資訊是破碎的、混亂的、像是一麵被打碎的鏡子,碎片散了一地,每一塊碎片都反射著不同的畫麵。
沈渡接收到了那些碎片。
第一個碎片:一個房間。不是手術室,不是廢棄建築,而是一間普通的、有人住的房間。有床,有桌子,有椅子,有窗戶,窗戶外麵是夜晚的城市,萬家燈火,星星點點。一個男人坐在桌子前,背對著畫麵,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第二個碎片:一雙手。不是周大勇的手,不是顧衍的手,不是任何沈渡認識的人的手。一雙手,右手拿著一支筆,在一張白紙上寫字。寫的不是漢字,而是一種沈渡從未見過的文字,像是一條一條彎曲的蛇,互相纏繞,彼此交織,組成一個複雜的、無法辨認的圖形。
第三個碎片:一個白色的陶瓷瓶。和沈渡見過的那十五個一模一樣,但這一次,瓶子不是放在桌上、櫃子上、窗台上,而是被一個人抱在懷裏。那個人是一個女人,很年輕,長發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是深棕色的,正常的,但瞳孔的中心有一個很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色光點,像一顆遙遠的、快要熄滅的星星。
三個碎片播放完畢,那個東西開始變化了。它的顏色從淡藍色變成了深藍色,從深藍色變成了紫色,從紫色變成了——黑色。不是光線的缺失,而是一種主動的、有意識的、像是在吸收周圍所有光線一樣的黑色。它的人形輪廓開始模糊,邊緣開始擴散,像一滴墨水滴進了水裏,慢慢洇開,慢慢稀釋,慢慢消失在黑暗中。
它在消失。
沈渡向前跨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但他的手指穿過了那團正在消散的黑色,什麽都沒有觸到,像抓了一把空氣,像抓了一把影子,像抓了一把已經逝去的、再也回不來的時間。
那個東西消失了。
照明燈的光忽然變得刺眼起來,沈渡眨了眨眼,發現自己站在三樓大廳的正中央,距離那根承重柱不到兩米。承重柱的表麵什麽都沒有,沒有發光的文字,沒有刻上去的符號,沒有殘留的能量。風還在從破碎的窗戶灌進來,嗚嗚地響,但那個聲音聽起來不再像是哭聲了,它聽起來就是風,普普通通的、從北邊吹來的、帶著深秋涼意的風。
沈渡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因果印的光芒已經暗淡了下去,恢複了那種安靜的、淡金色的、像紋身一樣的狀態。但印記的邊緣多了一樣東西——一小圈深藍色的、幾乎看不見的細線,緊緊地貼在淡金色的外圍,像一道細細的、快要癒合的傷口。
他轉身走向樓梯,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很多。他的心髒在胸腔裏跳得很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三個碎片在他的腦子裏不斷地回放,像三顆被扔進了水裏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互相幹擾,互相疊加,形成了一幅他暫時還無法解讀的複雜圖案。
他下到了一樓。趙德海站在樓門口,背對著他,麵朝外麵的空地。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在看到沈渡的瞬間放鬆了一瞬,然後又繃緊了。
“怎麽樣?”
“它走了。”沈渡說。他沒有說“消失了”,他說“走了”。因為他感覺到了,那個東西不是消散了,不是滅亡了,而是主動離開了。它來這個爛尾樓不是為了殺人,不是為了嚇人,而是為了傳遞資訊。周大勇隻是一個不小心撞破了這個資訊傳遞過程的倒黴蛋,他不是目標,不是祭品,不是任何意義上的“受害者”。他隻是走錯了地方,看錯了時間,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那三個碎片是給沈渡的。那個東西在等他來,把碎片傳給他,然後離開。它從哪裏來?它要去哪裏?它是什麽?這些問題,沈渡一個都回答不了。
“趙隊,周大勇的社會關係查了嗎?他最近有沒有接觸過什麽特別的人?有沒有去過什麽特別的地方?有沒有在網上發布過什麽異常的內容?”
趙德海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了幾條訊息。“工友說他最近幾個月變了一個人。以前他下了班就是喝酒、打牌、看電視,沒什麽特別的。但從大概三個月前開始,他開始看書了。不是那種工地上的人會看的書,而是一些很奇怪的、連工友都叫不上名字的書。有一個工友說,他有一次看到周大勇在看一本沒有字的書,每一頁都是空白的,但周大勇看得很認真,一頁一頁地翻,像是在讀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沈渡的眉頭皺了起來。沒有字的書。空白頁。周大勇在看一本空白的書,看得很認真,一頁一頁地翻。他不是在看書,他是在看別人看不到的東西。那些空白的書頁上,有什麽東西隻對他一個人顯現。和那個藍色的人形一樣,和那些碎片一樣,是隻有特定的人才能看到、才能聽到、才能感受到的存在。
“那本書現在在哪?”
趙德海搖了搖頭。“工友說周大勇每天都把那本書帶在身上,從來不離身。但我們搜遍了現場和他的宿舍,沒有找到任何書。不是沒有字的書,是任何書都沒有。他宿舍裏連一張帶字的紙都沒有,幹幹淨淨的,像是被人特意清理過。”
沈渡站在爛尾樓門口的台階上,午後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心是冷的。那本書被拿走了。被誰?被那個藍色的人形?還是被另一個人?周大勇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所以他死了。那本書記錄了不該記錄的東西,所以它消失了。這不是一起孤立的、偶然的死亡事件,這是一條鏈上的一環。鏈的一端是三個月前周大勇開始看那本空白的書,鏈的另一端是今天淩晨他死在這棟爛尾樓的三樓,而鏈的中間,是無數個沈渡還不知道的、還沒有發現的、正在發生或者即將發生的事情。
他的手機震了。顧衍之的訊息,從看守所發來的。顧衍之在被羈押期間有有限的通訊許可權,可以打電話,可以發訊息,但內容會被監控。沈渡知道這一點,所以他不會在訊息裏問任何敏感的問題。但顧衍之的訊息內容,本身就足夠敏感了。
“我在看守所的圖書館裏看到了一本書。沒有書名,沒有作者,沒有出版社,每一頁都是空白的。但我知道它不是空白的,因為有人在上麵寫了東西。用一種隻有我能看到的方式寫的。寫的是你的名字。”
沈渡盯著螢幕上的那行字,看了五秒鍾。然後他撥通了趙德海的電話。
“趙隊,幫我申請一個去看守所見顧衍之的許可。今天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