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無名之屍
計程車在北城開發區的爛尾樓群中間穿行了二十分鍾,最終停在了一條連名字都沒有的土路上。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一路上從後視鏡裏看了沈渡不下十次,終於在收錢的時候忍不住開了口:“小夥子,你是警察吧?”
沈渡付了錢,沒有回答,下了車。
土路的盡頭是一棟停工多年的爛尾樓,框架結構已經完工,外牆還沒來得及砌,裸露的鋼筋混凝土骨架在午後的陽光下像一具被剝了皮的巨獸骨架。樓下停著三輛警車,紅藍警燈無聲地旋轉著。趙德海站在樓前的空地上,手裏夾著一根煙,煙霧在他頭頂的陽光下緩緩升騰,像一根細長的、快要斷掉的線。
沈渡走過去。他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複,走快了會喘,但他控製著呼吸,不讓趙德海看出來。
“什麽情況?”
趙德海把煙掐滅在鞋底,轉身朝樓裏走。“你上來自己看。”
爛尾樓沒有電梯,樓梯是水泥的,沒有扶手,台階上散落著碎磚頭和幹涸的水泥砂漿。沈渡跟著趙德海爬到了三樓。三樓是一個大開間,原本應該是寫字樓或者商場的格局,但現在空空蕩蕩,隻有幾根承重柱和一些堆在牆角的建築垃圾。樓層的東南角,技術員們已經架起了照明燈,慘白的光照出了一小片被黃色警戒帶圍起來的區域。
沈渡走近了。
地上躺著一個人。不是女人,是一個男人。穿著深灰色的工裝外套,黑色褲子,腳上是一雙沾滿了泥的勞保鞋。他的臉朝上,眼睛半睜著,嘴巴微微張開,麵部肌肉鬆弛,表情不是恐懼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沈渡從未見過的、難以形容的狀態——像是驚訝,又像是困惑,又像是一個人看到了什麽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東西,還沒來得及消化那個畫麵,就死了。
死因不明。趙德海在電話裏說的那四個字,沈渡現在理解了。男人的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沒有血跡,沒有淤青,沒有骨折,沒有任何暴力作用的痕跡。但他的姿勢很奇怪——他的雙手不是自然垂在身體兩側,而是舉在胸前,十指張開,像是在推什麽東西,又像是在抓什麽東西。他的雙腳並攏,腳尖朝上,腳跟離地,像是站著死的,然後倒下去的。
“誰發現的?”沈渡蹲下來,目光在屍體上遊走。
“工地巡邏的保安。今天早上例行巡查,在三樓看到了他,報了警。保安說昨晚八點他巡過一次,三樓什麽都沒有。今早六點再來,人就在這裏了。中間隔了十個小時。”
“身份查了嗎?”
趙德海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證物袋,裏麵裝著一張身份證。身份證上是一個男人的照片,和死者的臉對得上。姓名:周大勇。年齡:四十一歲。住址:東華市北城區紅旗街道辦紅旗村十七號。背麵還貼著一條標簽,寫著“暫住證”三個字。
“周大勇,外地來東華打工的,在北城開發區的一個建築工地上做鋼筋工。工頭說他昨天下午五點多下班,和工友一起吃了晚飯,然後說要出去走走,就一個人走了。晚上沒有回宿舍,工友以為他去了老鄉那裏,沒在意。直到警察找上門,他們才知道他死了。”
沈渡伸出手,指尖懸停在死者眉心上方半寸處。他的能力還在——不,不是“還在”,是“回來了”。在鳳棲山地下,他的能力曾經短暫地失效過,但現在,隨著身體的恢複,那個觸控死者看見最後畫麵的天賦也回來了。他不知道這和林嵐說的“轉化”有沒有關係,但他知道,這是他破案的工具,也是他的責任。
他的指尖觸到了死者的麵板。
畫麵來了。不是七秒鍾,而是一段持續播放的、清晰到令人不安的連續畫麵。畫麵從一個樓梯間開始。水泥樓梯,沒有扶手,和這棟爛尾樓的樓梯一模一樣。周大勇在爬樓梯,從一樓往上爬,一步兩級,爬得很快,像是在追什麽東西,又像是在被什麽東西追。他的呼吸聲很重,胸腔裏像有一台風箱在拉,呼哧呼哧的,急促而紊亂。
他爬到了三樓。畫麵中的場景和沈渡此刻所在的現場一模一樣——大開間,承重柱,牆角的建築垃圾。但畫麵中的三樓和現實中的三樓有一個明顯的不同——畫麵中的三樓有光。不是照明燈的光,不是手電筒的光,而是一種從承重柱後麵透出來的、淡藍色的、微微發光的、像是某種生物體發出的冷光。
周大勇朝那根承重柱走去。他的步伐越來越慢,呼吸越來越重,胸腔裏的風箱拉得越來越吃力。他繞過了承重柱,看到了發光的源頭。
一個人。不,不是人。是一個發光的、半透明的、沒有五官輪廓的、像是由純光構成的人形。它站在承重柱後麵,麵朝周大勇,一動不動。它沒有眼睛,但周大勇感覺它在看著自己。它沒有嘴巴,但周大勇感覺它在說話。它沒有說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周大勇的腦子裏有一個聲音在響。那個聲音說了什麽,沈渡聽不到,因為畫麵在這裏中斷了。不是突然中斷的,而是像一盞燈被慢慢調暗,光越來越弱,越來越暗,最後完全熄滅了。
沈渡收回手,睜開眼睛。他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看到了一個他以為在這個世界永遠不會看到的東西。一個靈體。一個由純粹的能量構成的、沒有實體的、但確實存在的靈體。在天元大陸,這種東西叫“陰靈”,是死者殘留的意識碎片在特定條件下凝聚而成的,沒有自我意識,沒有情感,沒有目的,隻是像一個壞掉的錄音機一樣,不停地重複著生前最後一段記憶中的某個片段。
但畫麵中的那個靈體不一樣。它不像是一個壞掉的錄音機,它更像是一個——活的東西。它在看著周大勇,它在對周大勇說話,它在做一件有目的、有意識、有選擇的事情。
“看到了什麽?”趙德海問。
沈渡站起來,看著趙德海的眼睛。他的表情很平靜,但趙德海和他共事了這麽久,已經學會了從他的平靜中讀出不一樣的東西。
“他看到了一個東西,”沈渡說,“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我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它,也許是鬼,也許是別的什麽。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不是被殺的,他是被嚇死的。他的心髒在看到那個東西的瞬間停止了跳動,不是因為他有心髒病,而是因為那個東西的存在本身,就超出了人類心髒能夠承受的極限。”
趙德海沉默了。他沒有說“我不信”,也沒有說“你確定嗎”,他隻是站在那裏,用那雙經曆了二十三年風風雨雨的眼睛看著沈渡,然後點了點頭。
“那個東西現在在哪?”趙德海問。
沈渡轉過身,看著三樓大廳的深處。照明燈的光照不到那裏,那裏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風從破碎的窗戶灌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什麽東西在哭。
“它還在,”沈渡說,“我能感覺到。它沒有走。它在等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