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空白之書
東華市看守所在城東,距離北城開發區大約四十分鍾車程。沈渡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了,秋天的太陽開始西斜,橘紅色的光把看守所的高牆和鐵絲網染成了一片溫暖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溫柔的顏色。但高牆下麵的鐵門是冰冷的,灰色的,沉重得像一道永遠關不上的閘門。
趙德海已經安排好了會見手續。沈渡在訪客登記簿上簽了名,把手機和鑰匙鎖進了儲物櫃,跟著一名獄警穿過三道鐵門,走進了一間不大的會見室。會見室被一道厚厚的玻璃牆分成兩半,玻璃牆上嵌著幾個圓形的小孔,供通話使用。玻璃的那一麵,顧衍之已經坐在那裏了。
他穿著橘黃色的羈押服,頭發剃短了,臉上的鬍子颳得很幹淨,看起來比在醫院的時候精神了一些。他的眼鏡配了新的,金屬框的,和原來那副差不多。鏡片後麵的眼睛依然是深棕色的,依然很亮,但多了一種沈渡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平靜,不是釋然,而是一種更樸素的、更像是一個終於不用再演戲的人卸下了所有偽裝之後露出的本來麵目。
沈渡拿起玻璃牆上的電話聽筒,顧衍之也拿起了他那邊的。
“你瘦了。”顧衍之說。這是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不是關於空白書的,不是關於案件的,而是關於沈渡的身體。沈渡沒有接這個話茬。
“你說的那本書,在哪?”
顧衍之放下聽筒,從羈押服的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一本薄薄的冊子,比A5紙還小,封麵是深灰色的,沒有任何文字和圖案,像是一本被剝掉了封皮的筆記本。他把冊子貼在玻璃牆上,讓沈渡能看清楚。冊子的封麵很舊,邊角磨損了,紙張泛黃,像是一本在書包裏塞了很多年的舊本子。
“獄警讓你帶這個進來?”沈渡問。
“他們檢查過了。翻了三遍,每一頁都是空白的。他們覺得這就是一個舊本子,沒什麽特別的,就還給我了。”顧衍之把冊子從玻璃牆上拿下來,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從沈渡的角度看過去,那一頁確實是空白的,什麽都沒有。但顧衍之盯著那一頁看了幾秒鍾,然後抬起頭,看著沈渡。
“你能看到嗎?”
沈渡搖了搖頭。
顧衍之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答案。“我哥哥小時候跟我說過一種東西,叫‘隱書’。不是用墨水寫的,是用因果線寫的。寫的時候不需要筆,不需要紙,隻需要用意識在因果網路上留下痕跡。那些痕跡會附著在某種載體上,一本書,一張紙,甚至一塊石頭。普通人看到的是空白,但能看到因果線的人,能看到上麵寫的東西。”
“上麵寫了什麽?”
顧衍之低下頭,看著那本空白的冊子,一頁一頁地翻。他的眼睛在書頁上移動,像是在讀一段很長的、很複雜的文字。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了。
“寫的是你的名字。不是‘沈渡’,不是‘林越’,而是另一個名字。一個我不知道該怎麽讀、該怎麽寫的名字。它不是一個漢字,也不是任何我知道的文字,它就是一個——符號。一個代表‘你’的符號。”顧衍之抬起頭,看著沈渡,“這個符號我見過一次。在我哥哥的筆記本裏。他在五年前寫下這個符號,旁邊寫了一行字——‘他在等的人’。”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他在等的人。那個藍色的人形在等的人。周大勇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因為他看到了那個藍色的人形。那本空白的書是藍色人形留下的,還是另一個人留下的?顧衍之說書裏寫的是“他”的名字,那個“他”是誰?是沈渡,還是林越,還是那個連名字都沒有的、超越了所有名字的存在?
“書裏還寫了什麽?”
顧衍之翻到了最後一頁。“一個地址。東華市老城區,中山路一百一十七號。還有一個日期。明天。四月七日。”
沈渡在腦子裏快速搜尋了一下中山路一百一十七號。東華市老城區有一條中山路,是這座城市最古老的街道之一,兩邊的建築大多是民國時期的,有些已經成了文物保護單位,有些還在住人,有些已經荒廢了。一百一十七號——他記得這個門牌號。不是因為去過,而是因為在某份卷宗裏看到過。哪份卷宗?顧念案的?林詩語案的?還是蘇晚亭案的?他想不起來了,但他的記憶深處有一個聲音在說,你看到過這個地址,在你不該看到的地方。
“顧衍之,你在看守所裏,怎麽拿到這本書的?”
顧衍之把冊子合上,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放在冊子上麵。他的表情變得很微妙,不是恐懼,不是困惑,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在回憶一個還沒有完全消化的夢的表情。
“昨天下午放風的時候,我在操場上撿到的。它就躺在操場角落裏,像被人扔在那裏很久了。我問了周圍的人,沒有人認領。獄警檢查過之後,覺得就是一本空白本子,就給了我。但我知道它不是空白的,因為我翻開第一頁的時候,我看到了我的名字。不是‘顧衍之’,不是‘顧之’,而是另一個名字。我哥哥給我起的名字,在他看到因果線之後給我起的名字。那個名字隻有他知道,隻有我記得。但它寫在了這本空白的書上,用一種隻有我能看到的方式。”
沈渡沉默了。這本書不是隨機出現在看守所操場上的。它是被放在那裏的,被一個知道顧衍之能看到它、知道顧衍之會撿起它、知道顧衍之會通過某種方式把資訊傳遞出來的人放在那裏的。那個人知道顧衍之會聯係沈渡,知道沈渡會來看他,知道沈渡會去中山路一百一十七號。這又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局,和鳳棲山、和那些瓶子、和那些嫁衣一樣,一環扣一環,一步接一步,把所有的人都引向同一個方向。
“你要去那個地址嗎?”顧衍之問。
“去。”
“你一個人?”
沈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看著玻璃牆對麵的顧衍之,這個曾經是他同事、後來是案件的關鍵人物、現在是囚犯的人,在橘黃色的羈押服裏坐得很直,背沒有靠在椅背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桌上,像一個正在接受老師檢查作業的學生。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裏有一種光,不是希望,不是期待,而是一種更純粹的、更像是一個已經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了同一個數字上的賭徒,在輪盤開始轉動之前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數字時眼中會有的光。
“你為什麽幫我?”沈渡問。
顧衍之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沈渡看到了。那不是他在醫院露出的那種釋然的、解脫的笑,而是一種更苦澀的、更像是在說“因為這是我唯一還能做的事”的笑。
“我欠你的。我欠很多人的。我還不了所有人,但至少——我能幫你把這件事做完。”
沈渡站起來,把聽筒放回原位。他隔著玻璃牆看了顧衍之一眼,然後轉身走向了會見室的門。身後傳來聽筒被放回支架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會見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走出看守所的大門時,天已經快黑了。西邊的天空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像一塊快要燃盡的炭,還在發出最後一點光和熱。他上了車,沒有立刻發動,而是坐在駕駛座上,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在地圖上搜尋“中山路一百一十七號”。
地圖上顯示,那是一棟三層的民國時期建築,位於東華市老城區的核心地帶,距離市政府不遠,周邊都是類似的舊建築,有些被改造成了咖啡館和文創店,有些還保持著原來的模樣。一百一十七號的街景照片顯示,它的外牆是青磚的,門窗是木頭的,二樓和三樓的窗戶都關著,一樓的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上麵寫著幾個字,但太模糊了看不清。
沈渡截了圖,放大,再放大,勉強辨認出了木牌上的字:“東華市曆史文化研究會”。
一個研究機構。在民國老建築裏辦公的研究機構,研究的是這座城市的曆史、文化和——沈渡不知道還有什麽。他不知道這個研究會和藍色人形有什麽關係,和周大勇的死有什麽關係,和那本空白的書有什麽關係。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是四月七日,書裏寫的日期。明天會發生什麽?藍色人形會出現嗎?還是會有人死?還是會有一扇門開啟,像鳳棲山的那扇石門一樣,等著他走進去?
他把手機收起來,發動了車子。桑塔納在暮色中駛離了看守所,朝殯儀館的方向開去。他沒有回自己的出租屋,而是回了殯儀館。那裏有他需要的東西——他的工作服,他的工具箱,以及那個躺在冷藏間裏的、穿著紅色嫁衣的、永遠不會腐爛的蘇晚亭。
不,蘇晚亭已經不在了。她的身體在鳳棲山地下,和顧衍在一起。那殯儀館冷藏間裏的那具屍體,是誰?
沈渡的腳猛地踩在了刹車上。輪胎在地麵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車子在路中間停了下來。後麵的車狂按喇叭,從他旁邊繞過去,司機搖下車窗罵了一句什麽。沈渡沒有聽到。他的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一個他早就應該想到、但一直被各種事情分散了注意力、一直沒有去想的念頭。
蘇晚亭的屍體在鳳棲山地下。那殯儀館冷藏間裏的那具屍體,那個穿著紅色嫁衣、臉上帶著虔誠微笑、嘴裏含著紙條的女人,是誰?
他重新發動車子,掉頭,朝殯儀館的方向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