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最後的二十小時
沈渡站在醫院走廊的盡頭,手裏拿著那張紙條,看著窗外的天空。太陽已經從東邊移到了正中央,正午的陽光直直地照下來,在地麵上投下一個一個又短又黑的影子。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中午十二點十七分。從鍾無說“不到四十個小時”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二十個小時。他還有不到二十個小時。
二十個小時。一顆正在生長的腦瘤,一個還沒有找到的凶手,一牆沒有解開的謎團,一個躺在病床上的法醫,一個消失了的執行者,一個沉睡了兩千三百年的開山祖師,一個藏在倉庫裏的真相。二十個小時,夠做什麽?夠跑遍東華市的每一個角落嗎?夠查清所有死者的身份嗎?夠找到顧衍的下落嗎?夠阻止下一場死亡嗎?
他在走廊裏站了十分鍾,然後轉身走回了留觀室。
顧衍之還躺在床上,姿勢和沈渡離開時一模一樣,半躺著,受傷的手臂搭在被子外麵,眼鏡反射著窗外的光。他看到沈渡進來,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在說“我知道你會回來”。
沈渡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上亮著那張倉庫牆上的照片——“因果不空,但因果可改。林嵐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她是開始,我是結束。一切因她而起,一切因我而終。渡我。”
“你是渡我,”沈渡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你就是了因真人。你不是顧衍之,至少不隻是一個法醫。你和林越一樣,是從天元大陸穿越過來的。你穿越到了顧衍之的身體裏,和穿越到沈渡的身體裏一樣。你比林越早來了多久?五年?十年?更久?”
顧衍之沒有否認。他看著沈渡,那雙被鏡片遮擋的、深棕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地變化,像是一層薄冰在陽光下慢慢地融化,露出了下麵的、真正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我比你早來了二十三年,”顧衍之說,“我穿越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這具身體還是一個一歲大的嬰兒。我在一個嬰兒的身體裏,用嬰兒的眼睛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用了三年時間學會走路,用了五年時間學會說話,用了十五年時間學會隱藏自己。我一直在等你,等了二十三年,等你從那個世界過來,等你找到我,等你問我這些問題。”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你知道我會來?”
“我知道。”顧衍之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因為是我讓你來的。渡厄派滅門的那一天,我用最後的力量在你的意識中種下了一顆種子。那顆種子會讓你在渡劫的時候失敗,會讓你穿越到這個世界,會讓你找到蘇晚亭的屍體,會讓你一步一步地走到我的麵前。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之中,從三百年前就開始了。”
三百年前。渡厄派滅門的那一天。林越在閉關,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做不了。但了因真人——顧衍之——在那一刻做了什麽?他殺了全派上下三百一十七條人命,隻為了在林越的意識中種下一顆種子?不,不對。了因真人是林越的師父,他不可能屠殺自己的弟子。除非——除非那場滅門案不是外人做的,是了因真人自己做的。他用三百一十七條人命作為代價,換取了一個跨越兩個世界的、長達三百年的、精密到每一個細節都經過計算的計劃。
“渡厄派是你滅的。”沈渡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讓他追查了三百年的事。
顧衍之沒有回答。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映得像一幅剪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因果不空,”顧衍之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但因果可改。這句話是我寫的,寫在渡厄派藏經閣最深處的一塊石碑上。渡厄真人——林嵐——是我的師父,也是我的妻子。不,在這個世界的意義上,她不是我的妻子,她是我的——一切。她創造了渡厄派,創造了因果之道,創造了我們所有人。但她沒有創造她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裏來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存在,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裏去。她用了一生的時間去尋找答案,沒有找到。她死的時候,把尋找答案的任務交給了我。”
他轉過頭,看著沈渡,眼眶裏有光在閃動,但沒有落下來。
“我找了兩千三百年,找到了。答案就是你。”
沈渡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窗外有救護車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了城市的某個角落。走廊裏有護士推著推車經過,車輪碾過地磚的接縫,發出有節奏的咕嚕咕嚕聲。這個世界在正常運轉,活人們在為各自的生活忙碌,沒有人知道,在這間小小的留觀室裏,兩個穿越了三千年的靈魂正在對話,沒有人知道,這座城市的連環殺人案背後,藏著的是一個跨越了兩個世界的、關於因果和命運的答案。
“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沈渡說,“最後一件。”
顧衍之看著他,等著。
“帶我去見你哥哥。我知道你找得到他。你一直在找他,從五年前他消失的那一天起,你就在找他。你不需要他真的出現,你隻需要知道他會在哪裏。因為你在他身上也種了種子,對嗎?和在我身上種的一樣。”
顧衍之沉默了幾秒鍾,然後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同,不是釋然,不是解脫,而是一種沈渡從未見過的、幾乎是感激的笑。
“他在地下,”顧衍之說,“鳳棲山的地下。林嵐的身體在山頂,蘇晚亭的身體在山下。他在蘇晚亭的旁邊,在等她醒過來。”
沈渡站起來,拿起了手機。他看著顧衍之,這個他認識了兩年、共事了兩年、卻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的人。一個法醫,一個穿越者,一個屠殺了三百一十七條人命的凶手,一個等待了二十三年的人。他複雜到無法用任何一個詞來定義,他做過的事大到無法用任何一把尺子來衡量。
“如果我回不來,”沈渡說,“你會做什麽?”
顧衍之看著他的眼睛,說了一句讓沈渡後背發涼的話。
“我會等。我已經等了二十三年,不介意再等二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