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坦白
留觀室的門關上了。沈渡不知道是誰關的,也許是顧衍之,也許是他自己,也許是某個路過的護士。門關上的那一刻,外麵的嘈雜聲一下子變小了,像被人按下了音量鍵,隻剩下微弱的、嗡嗡的背景音。房間裏的四張床,三張是空的,隻有三號床有人。白色的窗簾被風吹起來,像一隻巨大的、蒼白的手在向他們招手。
“什麽時候開始的?”沈渡問。他站著,顧衍之躺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米,但沈渡覺得他們之間隔著一整條銀河。
顧衍之沒有立刻回答。他用沒有受傷的右手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慢慢地嚥下去,然後把水杯放回原處,杯底磕在櫃麵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窗外照進來的陽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五年前。顧念案。”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做一個學術報告,“顧念是我哥哥的第一個人。不是因為他想殺她,而是因為她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了三家巷。她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我哥哥不得不——處理掉她。但處理的方式不是隨意的,是有章法的。我哥哥是一個很講究的人,他做任何事都有他自己的規矩。他不喜歡暴力,不喜歡混亂,不喜歡沒有意義的行為。他殺了顧念,但他讓她的死有了意義。”
“什麽意義?”
“第一個。編號2019-01。一切的開始。”
沈渡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林詩語呢?三年前的案子。她也是不該看到東西的人?”
顧衍之搖了搖頭。“林詩語不一樣。林詩語是主動找上門的。她在網上看到了我哥哥寫的文章,關於因果、輪回、靈魂轉世。她信了。她找到了我哥哥,說她願意成為下一個。我哥哥一開始拒絕了,但林詩語很執著,她來了三次,三次都被拒絕了。第四次,我哥哥答應了。因為他發現林詩語身上有一樣東西,一樣他一直在找、一直找不到、但林詩語天生就有的東西。”
“什麽東西?”
“因果體。一種天生的、能夠承載大量因果能量的體質。我哥哥說,一萬個人裏麵,隻有一個有因果體。而一百個有因果體的人裏麵,隻有一個的因果體是完整的、純淨的、能夠承載他需要承載的那種能量。”顧衍之停頓了一下,嘴角彎了彎,那個笑容在沈渡看來比任何哭都難看,“林詩語就是那一個。她是完美的容器。但我哥哥當時的技術還不夠成熟,他沒能保住她。她死在了手術台上,不是因為我哥哥的技術不行,而是因為他還沒有找到正確的配方。那些瓶子裏裝的東西,他一直在調整配方,一直在優化,一直在尋找最完美的比例。林詩語是第一版,蘇晚亭是第二版,何苗是第三版,白露是第四版。”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下。“蘇晚亭不是死者,她是——”
“她是模板,”顧衍之說,“蘇晚亭沒有死。至少,沒有死在我們這個世界的意義上。她的身體還活著,像植物人一樣活著,被儲存在一個隻有我哥哥知道的地方。她的意識去了另一個地方,去了她一直想去、一直在等、一直在準備的那個地方。她的身體是第一個成功的作品,所有後來的作品都是按照她的模板製作的。嫁衣、鳳冠、手術切口、腹腔植入物、手腕上的日期——每一個細節都和她的一模一樣。因為我哥哥在複刻她,在模仿她,在試圖讓更多的人像她一樣,完成從這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的跨越。”
沈渡的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猛地亮了。蘇晚亭不是受害者,她是原型。顧念是意外,林詩語是實驗,蘇晚亭是成功,何苗和白露是複製品。陳國良是助手,鍾無是守護者,顧衍是執行者,而顧衍之——顧衍之是設計師。整張網,整個計劃,所有的環節,所有的細節,所有的生與死,都是他設計的。他用五年的時間,一步一步地,把蘇晚亭留下的碎片拚成了一幅完整的藍圖,然後讓他的哥哥去執行,讓陳國良去輔助,讓鍾無去守護,讓何苗和白露去獻祭。
“為什麽?”沈渡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是法醫,你見過死亡,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死亡是什麽。你為什麽要讓那些無辜的人去死?”
顧衍之摘下了眼鏡,用衣角慢慢地擦拭著鏡片。沒有了眼鏡的遮擋,他的眼睛完全暴露在了沈渡的視線中。深棕色的,正常的,沒有任何異常的。但那雙正常的眼睛裏,此刻裝著的是一種不正常的、沈渡從未見過的、幾乎可以稱之為“瘋狂”的光。
“你不覺得這個世界是錯的嗎?”顧衍之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沈渡的耳朵裏,“你不覺得人活著就應該有比上班、下班、吃飯、睡覺更重要的事情嗎?你不覺得我們生下來、長大、變老、死去,這一輩子就這麽過去了,太浪費了嗎?你不覺得應該有另一種活法嗎?另一種不是從生到死、而是從死到生的活法?”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鏡片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我哥哥從小就看到了另一個世界。他說那個世界比這個世界大得多,真實得多,美好得多。他說這個世界隻是一個殼,一個繭,一個孵化器。我們在這個世界裏活著,就像蛹在繭裏活著,等時機到了,我們就會破繭而出,變成另一種東西,去到另一個地方。但大多數人一輩子都破不了繭,因為他們不知道繭的存在,他們以為這個世界就是全部,以為生就是開始,死就是結束。他們錯了。生不是開始,死不是結束。生和死隻是同一件事的兩個麵,就像一枚硬幣的兩麵,你不可能隻要一麵不要另一麵。”
沈渡站在窗前,背對著顧衍之,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遠處能看到東華市的高樓大廈,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目的光,像一麵一麵巨大的鏡子,映照著這座城市的繁華與喧囂。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在那些高樓大廈的陰影下,在那些廢棄的化工廠、公交總站、倉庫裏,還有多少個像何苗一樣的年輕女人?還有多少個像陳國良一樣的老頭?還有多少個像顧衍一樣被利用的人?還有多少個像顧衍之一樣被某種信念驅使著、願意為了一個“更大的意義”而犧牲一切的人?
“你哥哥現在在哪?”沈渡問。
顧衍之沉默了幾秒鍾。“我不知道。他完成了白露的手術之後,就消失了。他沒有聯係我,沒有留下任何訊息,什麽都沒有。他可能是去了蘇晚亭在的地方,可能是去了另一個世界,可能是——死了。”
“他走之前有沒有說什麽?”
顧衍之從枕頭下麵摸出一張折疊的紙,遞給沈渡。紙是普通的A4紙,折了四折,邊緣有些皺了。沈渡開啟它,上麵隻有一行字,字跡剛硬挺拔,和顧衍離職申請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弟弟,我走了。你答應我的事,不要忘記。”
沈渡抬起頭,看著顧衍之。“他讓你答應什麽事?”
顧衍之看著沈渡,嘴角彎了彎,露出了一個沈渡這輩子都忘不了的笑容。那笑容裏有釋然,有解脫,有一種沈渡無法描述的東西,像是一個背負了太久太重終於可以放下的人,在放下的那一刻露出的表情。
“他讓我在你找到我的時候,告訴你所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