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醫院
東華市第一人民醫院的急診科在門診大樓的一樓,緊挨著停車場。沈渡把車停在急診門口的時候,車頭差點撞上了路邊的花壇。他下了車,一瘸一拐地衝進了急診大廳。大廳裏人很多,嘈雜得像菜市場,有人在掛號,有人在等藥,有人躺在推車上呻吟,有人坐在椅子上哭。沈渡擠過人群,走到了護士站。
“顧衍之,今天早上車禍送來的,在哪個病房?”
護士翻了翻記錄,指了指走廊盡頭:“急診留觀室,三號床。”
沈渡穿過走廊,推開了留觀室的門。房間不大,四張床,三號床在最裏麵。顧衍之半躺在床上,左手臂上纏著繃帶,額頭貼著一塊紗布,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看到沈渡進來,甚至還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沈渡看到了。那不是一個剛剛出了車禍的人該有的笑容,那是一個終於等到了什麽人的人才會有的笑容。
沈渡走到床邊,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顧衍之的眼睛。那雙被金屬框眼鏡遮擋的、深棕色的眼睛。沒有灰色,沒有金色光環,就是普通的、正常的、屬於一個普通法醫的眼睛。但此刻,那雙眼睛裏多了一樣東西——一種沈渡從未見過的、幾乎是溫柔的光。
“你的手機摔壞了,”沈渡說,“北城派出所的民警接的電話,說你在去北城開發區的路上出了車禍。”
顧衍之點了點頭,用沒有受傷的右手推了推眼鏡。“對,一輛貨車闖紅燈,我的車被撞到了路邊。氣囊彈出來了,我沒受什麽大傷,就是手臂擦破了皮,額頭磕了一下。醫生說觀察幾個小時就可以出院了。”
“你今天早上去北城開發區做什麽?”
“趙隊讓我去的。白露的現場有新發現,讓我去複檢。”
沈渡沉默了幾秒鍾,然後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出了他在倉庫裏拍的那張牆上的照片——那麵寫滿了字的牆,那個落款“渡我”的名字。他把手機遞到顧衍之麵前,看著他的眼睛。
“你認識這個名字嗎?渡我。”
顧衍之看著手機螢幕上的照片,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既沒有驚訝,沒有恐懼,沒有困惑,也沒有恍然大悟。他隻是平靜地看著那兩個字,像是在看一個老朋友的名字,又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的名字。
“不認識,”他說,“從來沒有聽說過。”
沈渡把手機收起來,沒有追問。他拉了把椅子,在顧衍之床邊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樣的好,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好像沒有人死,沒有人在直播間裏說最後一次直播,沒有人在廢棄公交總站的地麵上留下凝固著恐懼的臉。
“你哥哥,”沈渡忽然開口了,“他小時候有沒有跟你說過,他看到的那些東西,是什麽樣的?”
顧衍之沉默了幾秒鍾,然後說了一句讓沈渡整個人都僵住的話。
“他說他看到的世界和正常人不一樣。正常人看到的是顏色、形狀、大小,他看到的是一根一根的線。線連著每一個人,每一樣東西,連著他自己,連著天,連著地,連著所有的一切。他說那些線是有顏色的,有的紅,有的黑,有的白,有的金。他說紅色的線是仇恨,黑色的線是死亡,白色的線是親情,金色的線是因果。他說金色的線最粗,也最牢固,一旦連上了,就永遠斷不了。”
沈渡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發抖。因果線。顧衍從小就能看到因果線。這不是普通的陰陽眼,這是更高層次的、更純粹的、能夠直接看到因果本質的天賦。在天元大陸,擁有這種天賦的人,千年難遇。而在這個世界,這種天賦出現在了一個叫顧衍的小男孩身上,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麽,他隻是看到了,然後用了三十多年的時間去理解、去尋找、去試圖改變那些線的走向。
“他說過怎麽改變那些線嗎?”沈渡問。
顧衍之閉上了眼睛,像是在回憶一段很久以前的、已經模糊了的記憶。“他說線不是固定不變的,它們會動,會變顏色,會變粗細,會斷開,也會重新連上。他說他試過改變一些線,很小很小的線,比如讓他討厭的人摔一跤,讓他在意的人多看他一眼。他說那些小的改變很容易,隻要他想,就能做到。但大的線不行,大的線太粗了,太牢固了,他改變不了。”
“他有沒有說過,什麽樣的線算是大的線?”
顧衍之睜開眼,看著沈渡。他的眼神裏有一種沈渡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矛盾的、像是在說一個不願意說但又不得不說的事實。
“他說最大的那根線,連著他自己和一個他看不見的人。他說那根線是金色的,粗到他用兩隻手都握不住。他說那根線的另一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他看不到,遠到他想象不到。他說那根線從他出生的那一天就存在了,一直存在,永遠不會斷。他說那根線的另一端連著的那個人,是他活著的全部意義。”
顧衍之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
“他說那個人,就是你。”
病房裏安靜得能聽到輸液管裏液體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滴答,像一個正在倒計時的時鍾。沈渡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人。他的腦子裏有無數個聲音在尖叫,無數個畫麵在閃回,無數個念頭在碰撞,但他的身體是靜止的,他的表情是空白的,他的呼吸是均勻的。他用了三千年去追查渡厄派滅門的真相,用了三百年去追查凶手的下落,用了三天去追查連環殺人案的線索。他追了這麽多,查了這麽多,找了這麽多,從來沒有想過,他要找的答案,他要找的凶手,他要找的真相,不在外麵,不在案發現場,不在卷宗裏,不在照片上,不在牆上的字裏,而在——
他麵前這個人身上。
顧衍之。法醫顧衍之。東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技術大隊法醫。北華大學法醫學碩士。從業八年。顧念案、林詩語案、蘇晚亭案、何苗案、白露案的主檢法醫。顧衍的雙胞胎弟弟。那個在咖啡店裏說“他是我哥哥”的人。那個在三家巷的樓梯上說“他是我哥哥”的人。那個在排程室裏說“他是我哥哥”的人。
哥哥是工具,弟弟纔是主人。
這個念頭像一把燒紅的鐵棍,捅進了沈渡的腦子裏,攪得他天旋地轉。他想起了趙德海說過的話——“顧衍之這個人不簡單,你小心點。”他想起了陳國良臨死前說的話——“就在你身邊你卻看不到的人。”他想起了牆上那行字——“她是開始,我是結束。”
“我是結束。”不是“他”,是“我”。那行字是顧衍之寫的,不是顧衍。顧衍隻是執行者,顧衍之纔是策劃者。五年前,顧衍從醫院辭職,搬到了三家巷,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中。同一時間,顧衍之進入了東華市公安局,成了法醫,成了所有相關案件的屍檢負責人。哥哥在暗處做事,弟弟在明處善後。哥哥負責製造現場,弟弟負責掩蓋痕跡。哥哥負責執行儀式,弟弟負責解讀結果。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在前台,一個在幕後,一個在被所有人追查,一個在追查所有人。
沈渡緩緩站起來,低頭看著顧衍之。顧衍之也看著他,那雙被金屬框眼鏡遮擋的、深棕色的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愧疚,沒有悔恨,隻有一種沈渡從未見過的、幾乎是虔誠的平靜。和何苗直播間裏的平靜一樣,和蘇晚亭臉上的平靜一樣,和白露臉上的平靜一樣,和陳國良臨死前的平靜一樣。那是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麽、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做、並且完全不後悔的人才會有的平靜。
“陳國良是你殺的。”沈渡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顧衍之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隻是平靜地看著沈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露出了一個極淡極淡的微笑。
“他是自殺的,”顧衍之說,“他隻是用了我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