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陳國良的遺言
沈渡沒有留在鳳棲山。至少,沒有以那個聲音期望的方式留下。
他轉身走向石門,手掌貼在冰冷的石麵上,因果印發出最後一道強烈的光芒,石門緩緩開啟了。門外的晨光照進來,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眯著眼睛,邁過門檻,走回到了山頂的平台上。身後的石門在他離開後無聲地關上了,像從未開啟過一樣。
他站在山頂,看著東方的天空。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橘紅色的光鋪滿了整片天空,把暗紅色的岩石染成了金色。風從山腳下吹上來,帶著野草和泥土的氣味,很清新,很真實,像是在提醒他,他還活著,還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未完成的事情要做。
他的手機在山頂沒有訊號,但當他走到山腰的時候,訊號恢複了。手機震個不停,十幾條訊息湧進來,全部來自趙德海。
“你在哪?電話打不通。”“陳國良的屍檢報告出來了,有重大發現。”“白露的現場又提取到了一組新的足跡,和之前兩次都不同。”“沈渡,收到請回複。”
沈渡撥通了趙德海的電話。趙德海幾乎是秒接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你終於接電話了。你在哪?”
“鳳棲山。我找到它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鍾,趙德海沒有問鳳棲山在哪裏,也沒有問沈渡找到了什麽,而是說了一句讓沈渡意外的話:“陳國良的屍體,我們在他的口腔裏發現了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一個膠囊。很小的,透明的,裏麵裝著一個小紙條。膠囊被膠水粘在他的上顎,不仔細檢查根本發現不了。紙條上的字很小,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上麵寫的是一個地址,還有一個名字。”
沈渡的心跳加速了。“什麽地址?什麽名字?”
“地址是北城開發區的一個倉庫,在化工廠和公交總站之間,那條廢棄鐵路線的旁邊。名字是——林嵐。”
沈渡的手指猛地收緊了。林嵐。這個名字他沒有聽說過,不在任何一份卷宗裏,不在任何一個死者的身份資訊中,不在鍾無的講述中,不在那個聲音的話語中。一個新的名字,一個從未出現過的名字,一個被陳國良藏在嘴裏、用膠囊封住、粘在上顎、寧可死也不願意讓它被火燒掉的名字。
“趙隊,那個倉庫查了沒有?”
“我已經派了一組人過去,正在搜查。但那個倉庫很大,東西很多,一時半會兒查不完。你要不要過來?”
“馬上到。”
沈渡結束通話電話,加快了下山的速度。他的右腳崴了,每一步都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沒有停下。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下了山,穿過樹林,穿過荒地,回到了村莊。老槐樹下的老頭還在,看到他一身狼狽的樣子,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沈渡上了車,發動引擎,桑塔納在鄉村公路上顛簸著,朝東華市的方向疾馳。
北城開發區,廢棄鐵路線旁邊的倉庫。
沈渡趕到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了。倉庫很大,占地至少有兩千平方米,是那種老式的紅磚倉庫,屋頂是石棉瓦的,很多已經碎了,露出一個個黑洞洞的窟窿。倉庫的大門是鐵皮的,鏽跡斑斑,門上的鎖被剪斷了,歪歪地掛在一邊。
趙德海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個保溫杯,杯蓋擰開又擰上,擰上又擰開,和他昨天在派出所門口的動作一模一樣。看到沈渡的車,他大步走過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找到了什麽重要的東西,又像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找到了什麽?”沈渡下了車,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趙德海看著他受傷的腳,皺了皺眉,但沒有問,而是轉身朝倉庫裏走。“你跟我來。”
倉庫裏麵很大,光線很暗,隻有從破碎的石棉瓦屋頂漏下來的幾束光,在地上投下一個一個圓形的光斑。空氣中有濃烈的黴味和鐵鏽味,還有一股沈渡說不出來的、像是某種化學藥劑的味道。技術員們已經在倉庫裏架起了照明燈,慘白的光照亮了倉庫的一角。
那個角落裏,擺著一樣東西。
一個不鏽鋼操作檯。和蘇晚亭案、白露案現場的一模一樣。操作檯的上方沒有無影燈,但天花板上有一個掛鉤,掛鉤上吊著一盞應急燈,燈亮著,發出昏黃的光。操作檯上鋪著一塊白色的塑料布,塑料布上什麽都沒有,但塑料布的邊緣有暗紅色的汙漬,已經幹了,顏色發黑,像是很久以前的留下的。
操作檯旁邊,有一個木質的架子,架子上擺著七個白色陶瓷瓶。七個。沈渡數了三遍,是七個。蘇晚亭案現場有一個,顧念案有一個,林詩語案有一個,何苗案有一個,白露案有一個——五個。加上這裏的七個,一共十二個。不對,鍾無那裏還有一個,顧衍房間裏還有一個,陳國良房間裏還有一個。十五個。他見過或者聽說過的,至少有十五個白色陶瓷瓶。
但最讓沈渡注意的不是瓶子,而是架子後麵的那麵牆。
牆上貼滿了照片。不是一兩張,不是幾十張,而是幾百張。整個牆麵,從地麵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貼滿了照片,像一麵巨大的拚圖牆。照片有新有舊,有彩色有黑白,有大有小,但所有的照片都有一個共同點——照片裏都是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一個人,兩個人,一群人,站著的,坐著的,躺著的,活著的,死了的。
沈渡走近了那麵牆,一張一張地看。他看到了顧念,看到了林詩語,看到了蘇晚亭,看到了何苗,看到了白露。她們的照片被貼在牆的正中央,比其他照片大一些,用紅色的筆圈了出來,旁邊寫著日期和編號。顧唸的旁邊寫著“2019-01”,林詩語的旁邊寫著“2021-02”,蘇晚亭的旁邊寫著“2024-01”,何苗的旁邊寫著“2024-02”,白露的旁邊寫著“2024-03”。
編號。按照時間順序排列的編號。從五年前開始,一直到今天。蘇晚亭是2024年的第一個,何苗是第二個,白露是第三個。那2022年和2023年呢?那兩年沒有案件,沒有死者,沒有編號。那兩年發生了什麽?凶手在做什麽?在等待?在準備?還是在做別的事情?
沈渡的目光繼續移動,在牆的左上角,他看到了最早的一張照片。照片是黑白的,邊緣泛黃,摺痕很深,看起來至少有幾十年了。照片裏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站在一座山前,身後是三根石柱。鳳棲山,渡厄派。渡厄真人。
照片的旁邊寫著一行字,字跡很舊,墨色已經褪成了淡褐色:“林嵐,編號0000,起始。”
林嵐。渡厄真人的名字。林嵐。蘇晚亭紙條上的“蘇晚亭”是化名,鍾無的“鍾無”是自取的名字,而“林嵐”纔是她真正的名字,她最初的名字,她在這個世界上作為一個人出生時被賦予的名字。林嵐,林越,都姓林。沈渡的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猛地連在了一起,但他還沒有來得及抓住,它就又散了。
“沈渡,”趙德海在後麵喊他,“這邊還有東西。”
沈渡轉過身,趙德海站在倉庫的另一角,照明燈的光照在他麵前的牆麵上。那麵牆上沒有照片,隻有字。用紅色記號筆寫的,字很大,占了大半麵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大、很用力,筆尖幾乎要把牆皮刮下來。
“因果不空,但因果可改。林嵐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她是開始,我是結束。一切因她而起,一切因我而終。”
落款是一個名字,不是“顧衍”,不是“陳國良”,而是一個沈渡從未見過的、陌生的、甚至不知道該怎麽讀的名字。
“渡我。”
沈渡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渡我。渡厄派二代祖師,了因真人的道號。了因真人,林越的師父,渡厄派曆史上最神秘的人物,史料記載極少,在位不到三十年就失蹤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有人說他飛升了,有人說他入魔了,有人說他根本沒有存在過。但此刻,他的名字出現在了這個世界的一個廢棄倉庫的牆上,用紅色記號筆寫的,筆跡剛硬挺拔,和顧衍離職申請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顧衍,就是渡我。渡我,就是顧衍。
不,不對。顧衍是那個灰色眼睛的男人,他今年三十多歲,不可能是渡厄派二代祖師,除非——除非他也是穿越的,除非他和沈渡一樣,從一個世界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從一個身體穿越到了另一個身體,從一個時代穿越到了另一個時代。除非他一直在找沈渡,一直在等沈渡,一直在為沈渡鋪路,用五年時間,用五具屍體,用十五個白色陶瓷瓶,用一麵貼滿了照片的牆,用一句寫在牆上的話。
“她是開始,我是結束。”
沈渡轉過身,走出了倉庫。陽光很亮,照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他站在倉庫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北城開發區特有的氣味——化工原料、鐵鏽、野草——灌滿了他的鼻腔。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顧衍之——法醫顧衍之——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沒有人接。
他又撥了一遍。還是沒有人接。
他撥了第三遍。這次接通了,但電話那頭不是顧衍之的聲音,而是一個陌生的、低沉的、帶著濃重口音的男人聲音。
“你是沈渡?”
沈渡的手微微收緊了。“你是誰?顧衍之的手機為什麽在你手裏?”
“顧法醫現在不方便接電話。我是北城派出所的民警,顧法醫今天早上來北城開發區的現場時,在路上出了車禍。人沒有大礙,但手機摔壞了,螢幕碎了,我幫他接了電話。你是他的同事吧?你要不要來醫院看看他?”
沈渡的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哢嚓一聲斷了。“他在哪個醫院?”
“東華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
沈渡結束通話電話,上了車,發動引擎。趙德海從倉庫裏追出來,拍著他的車窗問怎麽了,沈渡隻說了兩個字“車禍”,就踩下了油門。桑塔納在北城開發區坑坑窪窪的道路上顛簸著,朝東華市第一人民醫院的方向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