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大火
臨時工棚是彩鋼板搭建的，兩層，大約十來間。火是從二樓最裏麵的一間燒起來的，等沈渡跑到的時候，火勢已經很大了，火焰從窗戶裏竄出來，舔舐著二樓的走廊，熱浪撲麵而來，空氣中彌漫著塑料燃燒的刺鼻氣味。
幾個刑警已經在試圖救火了，有人拿了滅火器在噴，但滅火器的容量太小，噴幾下就沒了，火勢根本沒有減弱。有人打了119，但最近的消防隊趕過來至少要十五分鍾。十五分鍾，這排工棚會被燒成灰燼。
沈渡站在工棚前，火焰的熱度烤得他臉上發燙，但他的心是冷的。這場火不是意外，不是偶然，而是有人故意放的。放火的時間剛好是他們發現白露的屍體之後，剛好是他們所有人都集中在那兩棟樓之間的時候，剛好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屍體吸引過去的時候。放火的人一直在觀察他們，一直在等這個時機，一直在暗處注視著這一切的發生。
“所有人撤出來！”趙德海在後麵大喊，“不要靠近了，等消防隊來！”
沈渡沒有撤。他繞到了工棚的側麵，那裏的火勢稍微小一些，二樓的窗戶還沒有完全被火焰吞沒。他看到了一個東西——二樓的窗戶裏，有一個人影。
不是幻覺，不是火焰造成的錯覺，是一個真真切切的人影。那個人影站在窗戶後麵，一動不動，像是在看著他。火焰在他身邊燃燒，濃煙在他頭頂翻滾，但他站在那裏，像是感覺不到熱度，感覺不到危險，感覺不到任何東西。
“有人！”沈渡大喊，“二樓有人！”
趙德海跑過來，順著沈渡指的方向看過去，也看到了那個人影。他的臉色變了，對著對講機吼：“二樓有人，還有人在裏麵！快救人！”
但沒有人能進去。工棚一樓的入口已經被火封住了，火焰和濃煙形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消防隊還沒有來，沒有任何裝備，沒有任何防護，衝進去就是送死。
沈渡看著那個窗戶，看著那個人影，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舉動。他後退了幾步，助跑，跳起來，抓住了工棚側麵的一根雨水管。雨水管是PVC的，被火烤得發燙，沈渡的手一碰到管子就感覺到了灼燒的疼痛，但他沒有鬆手。他咬著牙，雙手交替，沿著雨水管往上爬。
“沈渡！你瘋了！”趙德海在下麵吼，聲音都變了調。
沈渡沒有理他。他的右手手背上的因果印在劇烈地灼燒，像是在提醒他什麽，又像是在給他力量。他爬到了二樓的高度，雨水管在這裏拐了一個彎，他借著拐彎處的支撐，猛地一蹬，整個人翻上了二樓的走廊。
走廊的地板是彩鋼板的，被火燒得發燙，踩上去像踩在炭火上。沈渡的工裝靴底很厚，但熱度還是透過鞋底傳了上來，燙得他腳底發麻。他彎著腰，用胳膊擋住臉，穿過走廊的濃煙，朝那個人影的方向衝過去。
他推開了那扇門。
房間裏不大，五六平方米，曾經是工地的辦公室，地上散落著燒焦的圖紙和資料夾。那個人站在窗戶前，背對著沈渡，麵朝窗外，雙手垂在身體兩側，一動不動。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戴著一頂帽子，帽簷壓得很低。他的左手邊拄著一根木頭柺杖，柺杖的底部已經燒著了，但他沒有去管。
“轉過身來。”沈渡說，聲音被火焰的轟鳴聲壓得幾乎聽不見。
那個人慢慢地轉過身來。
沈渡看到了他的臉。四五十歲，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麵板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黃色。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不是灰色的，沒有金色光環。但他的左腿——沈渡看到了他的左腿，褲管空蕩蕩的，從膝蓋以下什麽都沒有了。他拄柺杖不是因為左腿有傷，而是因為左腿根本沒有。
他就是監控裏的第三個人。他就是足跡分析報告裏的那個人。他就是顧衍之在三家巷樓梯上擦肩而過的那個人。他就是顧衍房間牆上照片裏的那個人。
“你是來找我的，”那個人說，聲音出奇地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和他無關的事情，“但你來得太晚了。我已經把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沈渡盯著他的眼睛：“你是顧衍的師父？”
那個人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肌肉的抽搐。“師父？他叫你師父才對。我隻是一個引路的，一個看門的，一個幫他遞工具的人。真正的主人是別人，不是你，不是我，不是他，是另一個人。一個你認識的人，一個你一直在找的人，一個就在你身邊你卻看不到的人。”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就在你身邊你卻看不到的人。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刺進了他腦子裏某個他一直迴避、一直不願意去觸碰的地方。他認識的人不多——趙德海、老周、顧衍之、鍾無。就在他身邊的，每天都在他視線範圍內的——
“小心！”
沈渡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撲倒在地。他感覺有人壓在了他身上，然後頭頂上方傳來一聲巨響，一塊燃燒著的彩鋼板從天花板上掉了下來，砸在他剛才站的位置上。火星四濺，熱浪翻滾，沈渡的背上被什麽東西燙了一下，疼得他悶哼了一聲。
壓在他身上的人是那個獨腿男人。他用自己僅剩的一條腿和兩隻手撐在沈渡上方，用身體擋住了掉落的彩鋼板。彩鋼板的邊緣割破了他的外套，鮮血從肩膀上湧出來，在火焰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深紅。
“走！”男人嘶吼著，“這裏要塌了！”
沈渡翻身起來，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拽起來。男人失去了柺杖，單腿站不穩，整個人靠在沈渡身上，重量壓得沈渡踉蹌了一下。沈渡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著他，衝出了房間。
走廊裏的火勢比進來時更大了。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睛，沈渡憑著記憶朝雨水管的方向跑。他的工裝褲被火星燒了好幾個洞，麵板被燙起了水泡，但他沒有停下。他架著那個比他重至少二十斤的男人，一步一步地往前衝，每一步都踩在滾燙的彩鋼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摸到了雨水管。管子已經被火燒得發軟了，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他把男人的手按在管子上，喊了一聲“抓緊”，然後雙手抱住管子，順著管子往下滑。男人的重量讓他下滑的速度比上來時快了不知道多少倍，他的手掌被管子磨破了皮，血和管子上融化的塑料混在一起，滑得幾乎抓不住。
他落地的時候右腳崴了一下，劇痛從腳踝竄上來，但他咬著牙沒有鬆手，拖著男人一起摔在了地上。趙德海和幾個刑警衝過來，七手八腳地把他們從火場邊拖開。沈渡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濃煙嗆得他劇烈地咳嗽，每咳一下胸口都像被刀割一樣疼。
男人躺在他旁邊，睜著眼睛，看著天空。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了幾顆星星，很亮，像是在看他們，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麽。
“你是沈渡，”男人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火焰的轟鳴聲淹沒，“我知道你。他提到過你。他說你會來找我，會在最後一天找到我。他說得對，你果然來了。”
沈渡撐起身體，看著男人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後悔，沒有痛苦，隻有一種沈渡從未見過的、純粹的、幾乎是虔誠的平靜。
“最後一個問題，”沈渡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說的那個就在我身邊我卻看不到的人，是誰？”
男人看著他，嘴角彎了彎，露出了一種沈渡無法描述的表情。然後他閉上了眼睛，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麽。沈渡俯下身去聽，但隻聽到了幾個模糊的音節，像是一個名字，又像是一個地點，又像是一句咒語。
男人的呼吸停止了。
消防車的警笛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最終淹沒了所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