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最後的線索
消防隊用了二十分鍾把火撲滅了。臨時工棚燒得隻剩下了一個空殼,彩鋼板扭曲變形,在晨光中像一堆被揉皺的廢紙。技術員在廢墟中找到了那個獨腿男人的柺杖,木頭已經燒成了炭,隻剩下一截焦黑的殘骸。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留下。
男人的屍體被送上了殯儀館的車。沈渡站在車旁邊,看著裹屍袋的拉鏈被拉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他想起了老周的話——“別死在我麵前。”他沒有死,但這個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死在了他麵前。
趙德海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沈渡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一股塑料味。
“他的身份查到了,”趙德海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叫陳國良,五十三歲,東華市清河縣人。二十年前在一家建築工地打工時出了事故,左腿被砸斷,從膝蓋以下截肢。之後一直在各個工地打零工,沒有固定住所,沒有家人,沒有社保記錄。五年前失蹤,被列為失蹤人口,之後再也沒有任何記錄。”
沈渡把水瓶蓋擰緊,放進口袋。“他五年前失蹤的時間,和顧衍從醫院辭職的時間是同一年。”
“對。他們是同一年消失的,消失之後出現在了三家巷,住在同一棟樓裏。陳國良住在四號房,顧衍住在三號房。他們的房間隔著一條走廊,門對門。”趙德海頓了頓,“陳國良的房間裏也發現了一個白色陶瓷瓶,瓶子裏有液體,已經送去化驗了。另外,他的牆上貼滿了照片,都是同一個人的照片。”
“誰的照片?”
趙德海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給沈渡。照片是在陳國良的房間裏拍的,一麵牆上貼了幾十張照片,有大有小,有彩色有黑白,有新有舊,但所有的照片都是同一個人。
一個年輕女人。白色長裙,長發披肩,站在一座山前,身後是三根石柱。
渡厄真人。
沈渡把手機還給趙德海,沒有說話。他已經不驚訝了。從他在排程室的記憶畫麵中看到渡厄真人的臉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個案子已經遠遠超出了一起連環殺人案的範疇。它是一條線,一條貫穿了兩千三百年、連線了兩個世界、牽扯了無數人命的因果線。而他站線上的這一端,另一端是渡厄真人,中間隔著的是無數個像蘇晚亭、何苗、白露、陳國良這樣的名字。
“趙隊,我要去一個地方。”沈渡說。
“哪裏?”
“鳳棲山。”
趙德海皺起了眉頭。“鳳棲山?東華市沒有這個地方。”
“它不在東華市,不在任何一個地圖上。但我知道它在哪裏。”沈渡舉起右手,手背上的因果印在晨光中微微發亮,暗紅色的紋路清晰得像一張地圖,“它在這裏。”
趙德海看著那枚印記,沉默了很久。晨風從工地廢墟間穿過來,帶著焦糊味和初秋的涼意。遠處的地平線上,太陽正在升起,橘紅色的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幅巨大的油畫。
“我跟你去。”趙德海說。
“不行。你留在這裏,還有三個死者沒有出現,也許還會有新的案件。你需要在這裏盯著。”
“那你一個人——”
“我不是一個人。”沈渡看著自己手背上的因果印,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淡,但確實是笑了,“有人等了我兩千三百年。我不去,她不會走的。”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搖下車窗,對趙德海說了一句讓趙德海後半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趙隊,如果我回不來了,別找我。但蘇晚亭、何苗、白露、顧念、林詩語——她們五個人的案子,你一定要破。不是為了她們,是為了還活著的那些人。為了讓下一個何苗不會在直播間裏說‘今天可能是我最後一次直播了’。”
趙德海站在原地,看著那輛半新不舊的白色桑塔納消失在晨光中。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他隻是站在那裏,像一個被釘在原地的木樁,直到車尾燈的光芒完全融入了初升的太陽。
第十五章 山
桑塔納沿著東華市北方的省道開了兩個小時,然後拐進了一條沒有名字的鄉村公路。公路很窄,兩輛車勉強能錯開,路麵坑坑窪窪,兩邊是收割過的稻田和光禿禿的白楊樹。沈渡的手握著方向盤,右手手背上的因果印越來越燙,像是在指引他方向,又像是在催促他快一點。
他不知道自己開了多久。時間在他的感知中變得模糊了,像一條被拉長的、失去了刻度的皮筋。頭痛越來越重,眼前的視野開始出現重影,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但他不能停。
公路的盡頭是一個小村莊,十幾戶人家,土坯房和磚瓦房混雜在一起,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坐著一個曬太陽的老頭。沈渡把車停在村口,下了車,走到老頭麵前。
“大爺,這附近有座山嗎?”
老頭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沈渡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車,然後搖了搖頭。“沒有山,這周圍都是平地,最近的山在五十公裏外。”
沈渡的眉頭皺了一下。因果印不會騙他,它的指引不會錯。鳳棲山就在附近,就在這個村莊的某個地方,隻是普通人看不到。
他謝過老頭,回到了車上。他沒有繼續往前開,而是閉上了眼睛,把意識沉入因果印中。印記在他的感知中像一盞燈,照亮了一張隱形的、隻有他能看到的地圖。地圖上有一個光點,代表著他自己的位置,還有一個更大的、更亮的光點,在他的正北方,距離大約三公裏。
他睜開眼,下了車,步行朝北走去。
村莊的北麵是一片荒地,長滿了齊腰深的野草,沒有路,沒有房子,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跡。沈渡撥開野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草葉劃破了他的手背,血珠滲出來,和因果印的暗紅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血哪個是印。
荒地走完了,是一片樹林。樹木不高,但很密,樹幹上長滿了青苔,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腐朽的氣味。沈渡在樹林中穿行,腳下的泥土鬆軟,踩上去發出噗噗的聲響。他走了大約二十分鍾,樹林忽然變稀疏了,眼前出現了一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立著一塊石碑。
石碑不大,大約一米五高,半米寬,表麵布滿了裂紋和青苔,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了。但沈渡不需要看清字跡,他認識這塊石碑的形狀。渡厄派山門前的石碑,和他在天元大陸渡厄派山門前看到的那塊一模一樣。
他走到石碑前,伸手撫摸著冰冷的石麵。青苔在他的指尖碎裂,露出了下麵的石刻。石刻的字跡大部分已經磨損了,但有幾個字還能辨認出來。沈渡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出來的句子在他的意識中拚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麵。
“渡厄派,因果道。萬法皆空,因果不空。”
石碑的後麵是一條向上的小路,被灌木和藤蔓遮得嚴嚴實實。沈渡撥開灌木,走上了那條路。路很窄,隻容一人通過,兩邊的樹枝不斷地刮著他的衣服和臉。他走了大約十分鍾,路開始變陡了,腳下的泥土變成了碎石,碎石變成了岩石。
山。
他抬起頭,看到了山的輪廓。山體不高,大約兩三百米,但山勢陡峭,像一個被削平了尖端的金字塔。山腰以上寸草不生,裸露的岩石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紅色,和他在蘇晚亭眼睛裏看到的畫麵一模一樣。
鳳棲山。
沈渡加快了腳步,碎石在他的腳下滾動,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他爬了大約二十分鍾,終於到達了山頂。山頂是一片不大的平地,大約兩百平方米,地麵上鋪著黑色的石板,石板之間的縫隙裏長出了野草。平地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座建築。
黑色的石牆,半球形的穹頂,穹頂中央開著一個圓形的天窗。和照片裏一模一樣,和他渡劫失敗時看到的最後一幕一模一樣。
沈渡走到了建築的門前。門是黑色的石門,沒有把手,沒有鎖孔,看起來嚴絲合縫,像是一整塊石頭雕出來的。他伸出右手,手掌貼在石門上,手背上的因果印猛地灼燒起來,燙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石門緩緩開啟了。
門內是一片漆黑。不是沒有光的黑暗,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更原始的、像是時間和空間本身都不存在的黑暗。沈渡站在門口,看著那片黑暗,黑暗也在看著他。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出了右腳,走進了那片黑暗。
門在他身後無聲地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