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四月四日
淩晨四點,沈渡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吵醒。
他在車裏睡著了,姿勢不對,脖子僵硬得像塊木頭。他接起電話,是趙德海的聲音,沙啞、急促、帶著一種沈渡從未聽過的緊張。
“白露失蹤了。”
沈渡一下子清醒了。“什麽時候的事?”
“她今天下午還在朋友圈發了那張照片,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動靜。她租住的房子在北城開發區的一個自建房裏,房東說她昨天晚上八點左右出門了,到現在沒有回來。她的手機已經關機了,最後一次訊號定位在北城開發區邊緣,距離上次的公交總站大約兩公裏。我正在調那片區域的監控,但那邊是開發區邊緣,監控覆蓋率很低。”
沈渡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淩晨四點十一分。白露手腕上寫著四月四日,今天就是四月四日。如果凶手的模式沒有變,白露會在今天白天或者今天晚上被發現,穿著嫁衣,腹部有手術切口,死在某個廢棄的建築裏。
“趙隊,你現在在哪?”
“我在北城開發區派出所。你要過來嗎?”
“馬上到。”
沈渡發動車子,桑塔納在淩晨空曠的街道上飛速行駛。東華市的夜很安靜,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橘黃色的光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臉上,像是在給他打某種暗號。他的頭痛沒有減輕,反而更重了,但他沒有時間管它。
四點三十分,他到了北城開發區派出所。這是一棟三層的舊樓,外牆刷著白色的塗料,已經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趙德海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個保溫杯,杯蓋擰開又擰上,擰上又擰開,重複了好幾次。
“監控有發現,”趙德海把沈渡領進了二樓的指揮室,螢幕上正在回放一段視訊,“昨天晚上八點十七分,白露從她租住的房子出來,一個人,沒有揹包,沒有提任何東西,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她沿著門口的巷子往北走,走了大約兩百米,拐進了一條沒有監控的小路。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
“她有沒有可能從小路的另一個出口出來?”
“小路有三個出口,我們調了所有出口周邊的監控,都沒有拍到她。她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趙德海喝了一口保溫杯裏的水,燙得他嘶了一聲,“她的手機最後一次訊號定位在小路北側約五百米的一個廢棄工地上。我們已經派了一組人過去,正在搜尋。”
沈渡盯著螢幕上的監控畫麵,白露的背影在畫麵中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小路的入口處。她的走路姿勢很正常,不快不慢,沒有任何猶豫,像是一個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也知道怎麽去的人。她不是被綁架的,不是被脅迫的,她是自己走的,主動的,自願的。
“那個廢棄工地是什麽地方?”沈渡問。
趙德海開啟手機地圖,放大了北城開發區的一個區域。“這裏。十年前是一個房地產開發專案的工地,後來開發商跑路了,工地就爛在了那裏。有兩棟沒蓋完的樓,一個地下室,還有一些臨時工棚。麵積很大,地形複雜,搜起來不容易。”
沈渡看了看地圖上那個區域的位置。從白露最後消失的小路入口到那個廢棄工地,直線距離大約五百米,走路不用十分鍾。如果她去了那裏,如果凶手也在那裏,那麽現在——淩晨四點多——也許一切都已經發生了。
“趙隊,我們去工地。”
趙德海沒有猶豫,拿起桌上的車鑰匙,跟著沈渡出了門。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了派出所,在北城開發區空曠的道路上疾馳。天還沒有亮,夜空中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隻有厚重的雲層和偶爾掠過的夜鳥。
廢棄工地比沈渡想象的更大。兩棟未完工的高層建築骨架矗立在黑暗中,像兩具巨大的骷髏。地麵堆滿了建築垃圾,碎磚塊、水泥袋、生鏽的鋼筋,到處都是一片狼藉。幾輛警車已經停在了工地入口處,車燈亮著,照出了一條通往工地深處的土路。幾個刑警打著手電筒在廢墟中穿行,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來回掃動,像在尋找什麽東西。
沈渡下了車,站在工地入口處,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
他感覺到了。不是因果印的灼燒,不是煞氣的濃度,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更難以描述的東西。像是空氣中有一種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化學藥劑的味道,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更深層的、像是時間和空間本身都在微微扭曲的感覺。
那個地方,那個廢棄工地,有什麽東西不對。
他睜開眼,大步走了進去。趙德海跟在後麵,打著手電筒,光柱在地麵上跳動著。
他們穿過堆滿建築垃圾的空地,繞過一堆生鏽的鋼筋,走到了第一棟未完工的高層建築前。建築的主體結構已經完成了,但外牆沒有砌,窗戶沒有裝,裸露的混凝土表麵在車燈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陰沉的灰白色。一樓的大廳裏堆著一些施工時留下的材料,水泥袋、木方、塑料桶,落滿了灰塵。
沈渡的手電筒光柱掃過大廳的每一個角落。沒有屍體,沒有嫁衣,沒有白色陶瓷瓶。
他轉身走向第二棟建築。這棟比第一棟矮一些,隻有六層,但占地麵積更大。一樓看起來曾經是售樓處,牆上有褪色的樓盤效果圖,地上散落著破碎的玻璃和發黃的宣傳單。沈渡走進去,手電筒的光照到了牆上的一行字。
用紅色記號筆寫的,字很大,占了半麵牆:“因果不空。”
沈渡的手電筒定在那行字上,一動不動。因果不空。這四個字他太熟悉了,渡厄派的核心教義,鍾無說過,蘇晚亭的紙條上寫過,現在又出現在了這裏。這不是巧合,這是訊號,是留言,是留給某個人看的。也許是留給他的。
他繼續往裏走。售樓處的後麵是一個很大的空間,曾經是樣板間展示區,現在空空蕩蕩,隻有地麵上的灰塵和牆上的汙漬。空間的盡頭有一扇門,門半開著,門縫裏透出一絲微弱的光。
沈渡走過去,推開了那扇門。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房間,大約二十平方米,沒有窗戶。房間的正中央放著一張不鏽鋼操作檯,操作檯上方的天花板上掛著一盞無影燈,無影燈亮著,慘白的光照在操作檯上,照在操作檯上的那個人身上。
一個女人,穿著紅色嫁衣,躺在操作檯上。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腹部,手指修長,指甲上塗著紅色的指甲油。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恐懼,不是安詳,不是痛苦,而是一種真正的、徹底的空白。和公交總站排程室裏那具屍體一模一樣。
白露。四月四日。
沈渡站在門口,手電筒的光和無影燈的光交織在一起,把他照得像一個站在舞台中央的演員。他身後傳來趙德海的腳步聲和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操作檯旁邊的地麵上,放著一個白色的陶瓷瓶。瓶口朝上,瓶身上有一行字,不是寫上去的,是刻上去的,字跡很深,像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刻出來的。沈渡蹲下來,看清了那行字。
“第四個。還有三個。”
沈渡站起來,轉過身,看著趙德海。趙德海的臉在手電筒的側光下顯得格外蒼白,他的嘴唇在動,但聲音沒有發出來,像是在無聲地說著什麽。
“還有三個,”沈渡重複了一遍瓶子上的字,“他說還有三個。”
趙德海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三什麽?三個死者?還是三個——”
他的話沒有說完。遠處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麽東西爆炸了,地麵都跟著震了一下。緊接著,工地深處的一棟臨時工棚方向冒出了火光,橘紅色的火焰在夜空中跳動,濃煙滾滾地升起來。
沈渡轉身衝出了房間,朝火光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