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空房間
何苗的公寓在十二樓,一室一廳,五十多平方米。門上的封條是今天下午貼上去的,黃色的,寫著“東華市公安局”五個字,膠水還沒幹透,邊緣翹起來,在走廊的燈光下微微晃動。趙德海已經讓人送來了鑰匙,沈渡開啟了門,走了進去。
客廳不大,佈置得很精緻。淺灰色的沙發,白色的茶幾,電視櫃上擺著一排手辦,牆上掛著幾幅裝飾畫。空氣中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廉價的那種,是有點名氣的品牌,沈渡在殯儀館的化妝台上見過同款。一切都看起來很正常,像一個二十四歲年輕獨居女性的家,溫馨、整潔、有生活氣息。
但沈渡注意到一件事——客廳的茶幾上放著兩個杯子。一個杯子的杯口有口紅印,是何苗的。另一個杯子的杯口沒有口紅印,杯壁上有一層薄薄的水垢,說明用過但沒有及時清洗。杯子的擺放位置也很講究,兩個杯子並排放在一起,杯把都朝同一個方向,像是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喝茶時自然而然會擺出來的角度。
沈渡蹲下來,湊近看了看那個沒有口紅印的杯子。杯子的內壁有一圈很淡的茶漬,茶的顏色偏紅,不是普通的紅茶或綠茶,更像是某種花草茶。他在何苗的廚房裏找到了同款茶包,包裝上寫著“晚安花草茶”,主要成分是洋甘菊、薰衣草和檸檬草。這種茶有安神助眠的作用,何苗經常喝,廚房的垃圾桶裏有好幾個用過的茶包。但另一個杯子裏的茶包呢?沈渡翻了翻垃圾桶,隻找到了何苗用過的茶包,沒有第二個。
有人來過何苗的家,和她一起喝了茶,然後把自己的茶包帶走了。帶走的不是茶包,是指紋。這個人不想在何苗的家裏留下任何可以被提取的指紋。
沈渡站起來,走進了臥室。臥室比客廳更私密,也更淩亂。床上沒有鋪被子,枕頭歪在一邊,床單上有明顯的褶皺,說明何苗走的時候很匆忙,或者根本不在乎床鋪整不整齊。床頭櫃上放著一盞台燈,燈旁邊是一本書,書名是《西藏生死書》,書頁之間夾著一根紅色的絲帶當書簽,夾在第三章的位置。
沈渡拿起書,翻到夾書簽的那一頁。第三章的標題是“輪回與業力”,書頁的空白處有一行手寫的字,藍色圓珠筆,字跡娟秀工整:“師父說,這一世的死亡是為了下一世的重生。我不怕死,我怕的是重生之後不記得這一世的事。師父說,不會的,你會記得,你會記得所有的事,包括我。”
沈渡把書放回原處,開啟了衣櫃。衣櫃裏的衣服掛得整整齊齊,顏色以淺色為主,白色、米色、淺粉色,沒有深色的。最右邊掛著一件紅色的衣服,用透明的防塵袋套著,和其他衣服隔開了一段距離。沈渡拉開防塵袋的拉鏈,把衣服取出來。
一件紅色嫁衣。和何苗死時穿的那件一模一樣,盤金繡鳳凰,領口繡著銀線小花。但仔細看,這件嫁衣的領口沒有花,那朵五瓣小花隻出現在公交總站那件嫁衣上。兩件嫁衣不是同一件。何苗的家裏還有另一件嫁衣,說明她至少有兩件。一件放在家裏,一件穿在了身上。沈渡把嫁衣翻過來,看了看內側的標簽。標簽上寫著“定製”兩個字,沒有品牌,沒有尺碼,沒有洗滌說明。這不是從商店裏買來的,是有人專門為何苗定做的。
沈渡把嫁衣疊好,放回衣櫃,關上了櫃門。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看著外麵的夜景。十二樓的高度,能看到大半個東華市,萬家燈火,星星點點,像一片倒映在地麵上的星空。何苗站在這個窗前的時候,她在想什麽?她在看著這座城市的時候,她看到了什麽?她有沒有想過,她會在二十四歲這一年,穿著紅色嫁衣,死在城市另一頭的一個廢棄公交總站裏?
沈渡的手機震了。趙德海發來了一條訊息,隻有一行字:“二號死者的身份也查到了。她叫白露,二十五歲,自由職業,沒有固定工作,住在北城開發區的一個出租屋裏。她的左手手腕上寫著明天的日期。四月四日。”
緊接著第二條訊息:“白露的最後一次社交動態是今天下午三點,在朋友圈發了一張照片,照片裏是一個白色陶瓷瓶。配文隻有兩個字:‘再見。’”
沈渡把手機收起來,最後看了一眼何苗的房間,關上了燈,帶上了門。
走廊裏的聲控燈滅了,他站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的呼吸聲。十二樓的走廊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電梯井裏纜繩摩擦的聲音,能聽到樓下馬路上的汽車聲,能聽到更遠的地方、更深的夜裏、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這座城市的心跳一樣的聲音。
明天是四月四日。白露手腕上的日期。明天還會有人死嗎?還是說,白露就是最後一個?
他走出小區,上了車,沒有開走,而是坐在駕駛座上,拿出手機,開始翻白露的朋友圈。白露的賬號是公開的,朋友圈沒有設定許可權,任何人都能看到。她的朋友圈內容不多,最近一個月隻有七八條,大多數是風景照和自拍,配文簡短,像“今天天氣不錯”“這家店的咖啡很好喝”之類的。最後一條就是今天下午三點的那條,一張白色陶瓷瓶的照片,配文“再見”。
沈渡把照片放大,仔細看那個瓶子。瓶身純白,釉麵光滑,沒有任何花紋或文字。但瓶子的擺放位置很有意思——它不是隨意放在桌上的,而是被放在一個木質的托盤裏,托盤的中心有一個圓形的凹槽,瓶子的底部剛好卡在凹槽裏,嚴絲合縫。托盤不是普通的托盤,邊緣刻著幾圈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裝飾圖案。
沈渡截了圖,把照片發給趙德海,附了一句話:“查一下這個托盤,看能不能找到來源。”
趙德海秒回了:“收到。你還不休息?”
沈渡沒有回這條訊息。他放下手機,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他需要休息,哪怕隻有半個小時。他的頭又開始痛了,不是之前那種有節律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膨脹收縮的痛,而是一種更鈍的、更沉的、像是整個腦袋都被灌滿了鉛的痛。腫瘤還在,它不會因為他忙就不長了,不會因為他找到了線索就變小了。它在他腦子裏安靜地、固執地、一刻不停地生長著,像一個倒計時的鍾。
不到三十個小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