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直播間的秘密
沈渡連夜找到了何苗的直播賬號。
他在車上用手機開啟了那個叫“苗苗不熬夜”的主頁。頭像是何苗本人的照片,化著精緻的妝,笑得很甜,完全看不出幾個小時之後她會以那種方式死去。主頁上有一百多條直播回放,最早的是兩年前的,最新的是昨天晚上十點的那一場。沈渡點開了最後一場直播的回放。
畫麵載入了幾秒鍾,何苗的臉出現在了螢幕上。她坐在一個佈置得很溫馨的房間裏,身後是一麵貼滿了照片的牆,麵前是麥克風和補光燈。她的妝容和平時一樣精緻,笑容和平時一樣甜美,但沈渡注意到她的眼睛不一樣。她的眼睛裏沒有光,不是補光燈沒有照到,而是那種從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活人特有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機械的、像是被什麽東西抽空了的平靜。
“大家晚上好,歡迎來到苗苗的直播間。”她的聲音很正常,語速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模一樣。“今天不唱歌,不聊天,就想跟大家說說話。”
彈幕在螢幕上方飄過,密密麻麻的,大多數是“苗苗晚上好”“今天怎麽這麽晚開播”“苗苗你是不是瘦了”之類的日常問候。何苗看著彈幕,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化,眼睛裏的空洞沒有變化。
“我今天收到了一份禮物。”她說著,從鏡頭外拿進來一個白色的陶瓷瓶。沈渡的瞳孔猛地一縮——那個瓶子,和蘇晚亭案、顧念案、林詩語案現場發現的瓶子一模一樣。通體純白,釉麵光滑,沒有任何花紋或文字。
彈幕炸了。“這是什麽瓶子好漂亮”“苗苗誰送的”“看起來好高階”。何苗把瓶子舉到鏡頭前,轉了一圈,讓觀眾看清每一個角度。
“是一個朋友送的,”她說,“一個很特別的朋友。他說這個瓶子裏裝著一個秘密,一個關於我自己的秘密。他說如果我想知道真相,就去找他。他說他會等我,等我去找他。”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了,但臉上依然掛著那個甜美的、標準的、屬於“苗苗不熬夜”這個賬號的微笑。
“我決定去找他。今晚就去。”她停頓了一下,眼睛裏的空洞忽然被一種沈渡從未見過的情緒填滿了。不是恐懼,不是悲傷,不是期待,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矛盾的、像是解脫和絕望攪在一起的東西。“我知道你們會覺得我瘋了。也許我真的是瘋了。但有些事,你必須自己去麵對,自己去找到答案,不管那個答案是什麽。”
彈幕開始變得不安了。“苗苗你在說什麽”“你要去哪裏”“苗苗你別嚇我”。何苗沒有回應這些彈幕,她看著鏡頭,像是在看鏡頭後麵的某個人,那個唯一能看到她、聽到她、理解她的人。
“如果明天我沒有開播,”她說,“就說明我找到了答案。”
直播在這裏結束了。不是被平台掐斷的,不是網路故障,是她自己關掉了。畫麵定格在她微笑的臉上,然後黑屏,彈出“直播已結束”的提示。
沈渡退出直播間,翻了翻何苗之前的直播回放。最近一個月,她的直播內容變化很大。以前她唱歌、聊天、帶貨,和所有的網路主播一樣,熱鬧、嘈雜、充滿了對流量和打賞的渴望。但從大約一個月前開始,她的直播變得不一樣了。她不再唱歌,不再帶貨,不再和彈幕互動。她隻是坐在鏡頭前,對著鏡頭說話,說一些似是而非的、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某個人傾訴的話。
“你們相信命運嗎?”三月十日的直播,她說,“我以前不信,但現在我信了。因為我遇到了一個人,他讓我看到了我的命運。他說我的命運從一出生就註定了,我隻是不知道而已。”
“他說我是一個容器,”三月十五日的直播,她說,“一個裝東西的容器。他說我生來就是為了裝一樣東西,一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他說等那樣東西裝進去了,我就完整了。我就真的完整了。”
“我不害怕,”三月二十日的直播,她說,“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不害怕過。以前我怕黑,怕鬼,怕死,怕沒有人喜歡我。但現在我什麽都不怕了。因為他告訴我,死亡不是結束,是開始。是我真正的人生開始。”
沈渡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閉上了眼睛。他在腦子裏把何苗直播裏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地拆開,重組,試圖找出其中的邏輯。一個人,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女人,擁有一百二十萬粉絲,有收入,有知名度,有正常的社會關係。她不是被脅迫的,不是被欺騙的,至少不是被普通的謊言欺騙的。她相信了那個灰色眼睛的男人說的話,相信到了願意去死的地步。
那個男人對她做了什麽?不是暴力,不是威脅,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更本質的操控。他讓她看到了自己的“命運”,讓她相信她生來就是一個“容器”,讓她渴望被“裝滿”,讓她把死亡視為“真正的人生”的起點。這不是普通的洗腦,這是對一個人靈魂的徹底改造。
沈渡睜開眼,拿起手機,撥通了趙德海的電話。
“趙隊,何苗的直播間裏有沒有出現過那個白色陶瓷瓶?不隻是最後一次直播,之前的也算。”
趙德海那邊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他說:“技術組正在篩查何苗所有的直播回放,目前已經發現至少五次出現了那個白色陶瓷瓶,最早的一次是一個月前。瓶子每次出現的位置都不一樣,有時在桌上,有時在她手裏,有時在背景的架子上。看起來不像是同一個瓶子,但技術組說釉麵和尺寸完全一致,就是同一個。”
“她有沒有在直播中提到過那個瓶子的來源?比如是誰送的,從哪裏買的?”
“有。三月十八號的直播裏,她說瓶子是一個‘師父’送給她的。她說那個師父能看懂她的命,能告訴她她是誰、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她說師父不收錢,不收禮物,隻收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她說師父隻收她的‘信任’。她說師父說,信任是這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比金錢貴重,比生命貴重。隻有當她完全信任師父的時候,師父才能幫她完成她命中註定的那件事。”
沈渡沉默了。信任。那個灰色眼睛的男人不要錢,不要物,隻要信任。因為他知道,一個人的信任一旦給出,就會變成一把鑰匙,開啟所有的大門。何苗信任了他,所以她穿上了嫁衣,躺在了手術台上,死在了廢棄公交總站的冰冷地麵上。她的臉上凝固著恐懼,不是因為她在最後一刻後悔了,而是因為她在最後一刻看到了什麽。看到了什麽?看到了那個男人說的“真正的人生”嗎?還是看到了完全不同的、讓她絕望到極點的東西?
“趙隊,幫我查一下何苗最近一個月的通話記錄和社交軟體聊天記錄。我要知道她是怎麽和那個男人聯係上的,是誰介紹他們認識的,他們見過幾次麵,在哪裏見的。”
“已經在查了。她的手機沒有在現場找到,但她的運營商記錄可以調取。最快明天早上能出結果。”
沈渡結束通話電話,發動了車子。他沒有回殯儀館,也沒有回家,而是去了何苗的住處。地址是趙德海剛發來的,東華市南城區的一個中檔小區,距離三家巷大約七公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