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識攥緊腰間那枚冰涼的琉璃兔,銀絲絡子深深硌進掌心,藉著這點尖銳的痛感,才勉強收迴心神。
她本想脫口問出:使君,你為何突然出手?可是劍指靈州?
可話到唇邊,終究被她狠狠咽回。
她如今還指望秦憲庇護,貿然戳破他的佈局,惹惱這位梟雄,無異於自斷退路。
最終出口的,隻剩一句:“那柳家呢?”
“柳家手握重兵、盤踞京畿多年,難道就眼睜睜看著皇後赴死,連她的性命都不肯保?”
秦憲聞言,緩緩抬眸,眸中盛著看穿權力鬥爭本質的冷冽與漠然。
“縣主,柳太尉……可不止皇後這一個孫女。”
他聲音輕,卻字字重若千鈞:“如今皇後以死明誌,在不知內情的世人眼中,柳家女的狠毒名聲儘數洗清,反倒成了被構陷逼死的賢後。”
“而何家,卻結結實實落了個謀奪中宮、逼死國母的千古罵名。”
“這其中的利弊得失,柳家算得比誰都清楚。”
“如今被架在火上炙烤的,是昨日尚在前朝後宮穩占上風的何家。”
“甚至就在今日早朝前,何家女淑妃,還是預設的下一任中宮。”
轟——
裴漱玉隻覺心口一沉,如被冰水當頭澆落。
朝堂博弈的冰冷與殘酷,就這樣毫無遮掩地攤在她眼前。
一股從骨縫裡滲出來的寒意,如附骨之疽般纏上她的心臟。
她早已不是隔岸觀火的讀者,而是身在局中、退無可退之人。
亂世固然可怕,可動盪來臨前的權力傾軋,那吃人不吐骨頭的狠厲,亦不遑多讓。
堂堂一國之母,前一刻還權傾六宮,下一刻便淪為朝堂爭權奪利的犧牲品。
柳妙音被家族推上後位,是因柳家權勢滔天。
如今被逼得跳樓慘死,卻是柳家權衡利弊後的冷血拋棄。
這些翻雲覆雨的權臣眼中,哪怕是親孫女的性命,也不過是棋盤上隨時可棄的死子。
在這深不見底、能吞人骨血的長安權力漩渦裡,誰又會是下一個,被毫不留情拋棄的“柳妙音”?
是淑妃宋棲月?
“柳家人,當真狠心……竟”裴漱玉唇瓣發顫,喃喃自語:“都這般狠心。”
秦憲聞言冷哼一聲,語氣淬著刺骨嘲諷,字字提點:
“柳鬆亭心狠不假,但這盤棋局,最狠的卻不是他。縣主不妨猜猜,真正的執棋人是誰?”
他鋪墊至此,等的便是這一刻。
他要狠狠撕下蕭淮詡那偽君子的麪皮。
“是誰?”裴漱玉心頭一緊,驚疑抬眼。
“陛下。”
秦憲薄唇輕啟,冷冷吐出二字。
他目光直直撞入她眼底,分毫不讓,似要將她對那位青梅竹馬舊人僅剩的幻象與綺念,儘數碾碎。
“柳家的確狠辣。昨夜他們遣死士潛入宮中,皇後險些便喪生於自家死士之手。”
他頓了頓,尾音裡的諷刺更濃:“是陛下,‘救’下了她。”
“陛下?”裴漱玉驟然一驚,眸中瞬間閃過困惑與複雜。
莫非因她未像原書那般死於賞花宴,蕭淮詡對柳妙音的恨意便淡了幾分,竟會出手相救?
可她分明記得,原書裡的蕭淮詡常年冷待柳妙音,最後更是默許淑妃,將她虐殺至死。
秦憲一眼便看穿她的不解和懷疑,袖中大手驟然攥緊,心頭漫上密密麻麻的悶堵。
她竟還對那偽君子抱有期待?
這青梅竹馬的情誼,實在礙眼。
可他終究壓下翻湧的戾氣。
不急,他向來最有耐心。
他要先讓她看清這局中最毒之人,看清蕭淮詡的真麵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