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頷首,扯出一抹冰冷笑意:“陛下是救了皇後,卻從不是為讓她安穩活下去。”
“而是要用她這條命,榨出最慘烈、對他最有用的價值。”
他望著裴漱玉,循循善誘,恨不能將這權鬥最齷齪的隱秘,一一掰碎揉開,灌進她心裡,叫她對蕭淮詡再不抱有半分幻想:
“縣主不妨靜下心來,一層層細想。”
“幽禁長信殿、近乎半廢的皇後,為何能一路暢通無阻,走到前朝鸞鳳閣?”
“明麵上,是她持刃以死相逼,逼退內侍侍衛。”
“可宮中好手如雲,能不傷皇後分毫便擊落其利刃者,不在少數。為何無人敢動?”
“皇後闖閣墜樓,守閣侍衛按律當斬,他們豈會不怕掉腦袋?”
“再者,被禁足的皇後持刃闖前朝,這般震動宮闈的大事,太後竟在她墜樓身隕後才得知,生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這期間的訊息,是誰一手封鎖?”
他一字一句,落下最終定論:
“這樁樁件件的關節,宮中除陛下外,誰有能力一手抹平?
“這步以皇後性命為祭的慘烈死棋,究竟是誰佈下,想來,陛下自己心知肚明。”
“說到底,皇後鸞鳳閣自戕,從中獲益最大的,從來不是棄車保帥的柳家,是陛下。”
“何家、柳家,如今都要仰仗陛下,來斷這鸞鳳閣血案的糊塗官司!”
“陛下?”
裴漱玉渾身一顫,忍不住打了個徹骨的寒顫。
她驟然醍醐灌頂,此前所有散亂碎片,瞬間串聯成線。
柳妙音自私狠戾,卻對蕭淮詡癡戀至深。她墜樓自戕,絕不是為解柳家困局。
蕭淮詡這攻心之術,究竟可怖到何等地步,竟能哄得一個女子心甘情願為他赴死,以一條性命,為他鋪就削奪世家權柄的坦途。
順著這條線往下推,整盤棋局在她眼前豁然開朗。
太尉柳鬆亭手握長安南衙十六衛和彍騎,獨掌京畿防務,親子心腹皆領重兵在外,其中最精銳者,便是靈州朔方軍。
何家朝中經營多年,把持中書、戶部、吏部等要部,朝中文官大半以其馬首是瞻。
柳家仗兵權壓製何家,隱隱有威逼君上之勢;何家憑財權吏治鉗製柳家,步步蠶食皇權。
一文一武兩相傾軋,蕭淮詡雖居帝位,龍椅卻不穩當,需在兩族之間維繫平衡,暗中籌謀,伺機收回權柄。
皇後墜樓之前,何家即將把持前朝後宮,柳家則勢弱傾頹,朝堂平衡瀕臨崩壞,蕭淮詡定如坐鍼氈。
可柳妙音這縱身一躍,竟生生扭轉乾坤,何家一夕之間跌落塵埃,柳家反倒藉此喘息回穩。
文武兩傢俱遭重創,再度退回彼此製衡的僵局。
蕭淮詡非但轉危為安,更坐收漁利,成了這局棋裡唯一的贏家。
裴漱玉想到此處,目光不由自主落回秦憲身上。
他一手掀動朝野風雲,到頭來,卻為蕭淮詡做了嫁衣?
還是說,這一切,本就在他的算計之內?
他此番出手,真正的目標,從來不是朝堂紛爭,而是靈州,是駐守靈州的朔方軍。
靈州鎖隴右東出咽喉,控河隴北翼要害。
隴右軍若東進長安,涇、邠、寧諸州門戶儘在朔方軍威懾之下。
一旦朔方軍南下,便可直插隴右東端,切斷其與關中的聯絡。
於隴右而言,靈州便是命脈咽喉。
朔方軍可斷糧道、可截商路,更能卡死隴右自河曲馬場購馬的通道。
以秦憲這般梟雄心性,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