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深夜禪院,你我共處一室,終究多有不便。使君既說有要事相告,還請直言。”
秦憲神色驟然一僵,忙欠身致歉:“是秦某失了分寸。”
他端正坐姿,脊背挺得筆直,壓低的聲音沉如寒石,在靜夜裡恍若一記悶雷:
“今日早朝前,皇後當著百官麵,自鸞鳳閣一躍而下,當場殞命。”
裴漱玉捧著茶盞的指尖猛地一顫,滾燙茶水險些濺上月白襦裙。
她驚愕抬首,澄澈瞳孔驟然緊縮。
秦憲並未停頓,聲音愈沉:“皇後自戕,全因昨日淑妃檢舉,她給後宮諸妃下藥,意圖斷絕皇嗣。”
“而今日皇後墜樓前,厲聲控訴淑妃構陷,以死明誌。”
裴漱玉倒吸一口涼氣,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脊背直竄後腦。
怎麼會這樣?!
柳妙音……竟然死了?
還是以這般慘烈決絕的方式,墜樓自戕?
她心底冇有半分大仇得報的痛快,隻餘下如墜冰窟的恐懼。
不對。
這全然不對。
原書劇情裡,柳妙音根本不該在此時死去。
裴漱玉掌心悄然滲出汗珠,腦海瘋狂回溯原著情節。
那樁柳妙音給後宮下藥、意圖斷絕皇嗣的驚天醜聞,在原本的脈絡裡,從頭到尾都被死死捂住。
哪怕後來叛軍踏破長安,蕭淮詡倉皇出逃,此事也從未見光。
本該是等到蕭淮詡徹底失勢,蜀地行宮被亂軍圍困的絕境,才由淑妃何棲月帶著滔天怨恨,在手刃柳妙音之際,當眾揭穿她早已知曉下藥的真相。
在那個既定的未來裡,柳妙音仗著柳家兵力,作威作福,活到蕭淮詡敗亡前夕。
可如今,命運的齒輪,為何偏偏在此刻,偏出瞭如此駭人的軌跡?
秦憲凝望著少女蒼白失色的臉頰,深邃眼底掠過一抹被極致壓抑的暗芒。
鸞鳳閣這場驚天變局裡藏著層層秘辛,他此刻並未道出。
不是不能說,是要等她先問出心底最惑的那一句。
唯有她親手剖開疑問,才能真正看清這盤棋裡最刺骨的真相。
進而才能徹底撕碎蕭淮詡那層偽君子的假麵。
裴漱玉強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悸與亂麻,指尖攥得袖角發皺。
她抬眸定定望向秦憲,聲音裡裹著一絲極不易察覺的顫抖:
“淑妃素來行事謹慎,為何偏偏敢在此時,貿然檢舉皇後?”
“自是前朝先出了變故,皇後後位不穩。”秦憲聲音沉緩平穩,一字一句皆砸在實處:
“前日,禦史中丞葛懷清當朝上表,彈劾皇後之父、靈州都督柳暉貪墨軍餉、擅殺士卒、殺良冒功,更兼倒賣軍馬。”
“其所犯諸事,樁樁件件鐵證確鑿,早已呈遞禦前。”
“昨日,陛下已下明旨,遣羽林衛趕赴靈州,鎖拿柳暉回長安問罪。”
“柳暉所犯之事,樁樁件件,皆鐵證如山,已呈遞禦前。”
他抬眼看向她,眸色沉沉:“柳暉必赴法場。有個獲罪問斬的父親,皇後這中宮之位,如何坐得穩?”
“淑妃不過是看準中宮將傾,纔敢趁勢出手,狠狠推上最後一把罷了。”
裴漱玉聽得遍體生寒,看向秦憲的眼神裡,瞬間翻湧起複雜驚濤。
旁人不知,她卻清楚得很,葛懷清與隴右秦家素有舊交。
原書中,秦憲開國稱帝後,欽定他為禦史大夫,執掌新朝百官監察。
這樁扳倒封疆大吏、乃至撼動國本的彈劾,那些能直接送柳暉上法場的鐵證,若說背後冇有秦憲的手筆,她是絕不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