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扉半開,秦憲一身玄色衣袍浸著滿身冷月清輝,隨著澄心的腳步,悄無聲息地踏入中堂。
緊隨其後的秦鎮始終隱在暗影裡,垂首斂目,半分不敢窺探屋內。
他身形一晃,便隱入院內視野絕佳的死角,徹底融進濃稠的夜色中。
一雙鷹隼般的眼眸死死鎖著元果院全貌,稍有風吹草動,便會即刻暴起製敵。
東次間內室,裴漱玉迅速從衣箱中取出那身月白襦裙換上。
又將披散的長髮鬆鬆挽起,僅用一支瑩潤青玉簪固定,未施半點粉黛。
臨出門前,她目光掃過梳妝檯上那隻晶瑩剔透的琉璃兔。
心念微動間,隨即拉開妝匣,取出一枚織工精巧的銀絲絡子,將琉璃兔妥帖裝好,係在腰間充作禁步。
待裴漱玉挑簾走出內室,澄心早已手腳麻利地沏好熱茶,趁著嫋嫋熱氣,恭敬地將青瓷茶盞奉至秦憲手邊。
秦憲端坐客座,微微頷首,舉手投足間儘是世家子弟的溫潤有禮。
澄心屈膝行過一禮,便極有眼色地退至中堂門邊,脊背貼牆站定,死死守著門戶。
她雖不知這位秦使君是如何避開寺中重重耳目潛入內院的,但既然縣主未曾拒見,她身為奴婢,唯一要做的,便是守好這扇門,不讓半分風聲外泄。
玉珠相擊的脆響伴著細碎蓮步,自屏風後漫來。
秦憲早已凝神屏息,聞聲當即抬眸,視線一瞬不瞬地,定格在那道自屏風後緩步轉出的倩影上。
她一襲月白襦裙,烏髮僅用一支青玉簪半綰,未施粉黛,卻自有清水出芙蓉的清絕風致。
他的目光不自覺被她腰間牢牢吸引,一枚銀絲絡子隨著她的步履輕輕晃盪。
絡子裡的琉璃兔在燭火下泛著瑩潤柔光,正是他此前特意送到裴府的物件。
秦憲握著茶盞的手指驟然收緊,骨節泛白,盞中茶湯輕晃,險些漾出來。
一股壓不住的隱秘歡喜,如荒地裡瘋長的春藤,肆意蔓延。
他忙穩了穩心神,放下茶盞,長身而起,對著裴漱玉躬身鄭重行了一揖:
“深夜冒昧叨擾,驚擾縣主安寢,還望縣主恕罪。”
裴漱玉忙側身避過,隨即斂衽還禮,語氣懇切:
“使君言重了。漱玉深知使君行事素來持重,斷不會無的放矢。”
“此番深夜前來,使君甘冒奇險,必是事出從權。能得使君專程相告,漱玉感激不儘,何談怪罪。”
秦憲聞言,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蜷了蜷。
她話裡那份不加掩飾的全然信任,像一捧溫火猝不及防撞進心口,漫開一陣細密的熱意,連耳尖都悄悄泛起了燙意。
燭火輕輕搖曳,將兩人身影,齊齊投在身後素色屏風上。
二人隔著一張紫檀木方案,依禮分主客落座。
一時滿室寂然,唯餘茶盞間嫋嫋熱氣,絲絲縷縷漫入空寂。
秦憲目光凝在她素淨臉頰上,眼底那點藏不住的在意,幾乎要溢位來。
他微微傾身,先開了口:
“深夜叨擾,本不該多敘閒話,隻是縣主清修禮佛,秦某終究難安。”
“不知這兩日,縣主可還適應寺中清苦,可有什麼難處?”
裴漱玉微微頷首,唇角噙著一抹淺淡得體的笑意:
“勞使君掛心,一切安好。入寺抄經禮佛,本是為祖母祈福儘孝,皆是我心甘情願,談不上清苦,更無半分難處。”
她頓了頓,抬眸清淩淩望向他,語氣淡而有禮,卻帶著不容含糊的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