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坐在腳踏上,就著燈花暖光,一針一線地趕製一對厚實護膝。
主仆二人有一搭冇一搭閒話,在這遠離塵囂的古刹深院,竟生出幾分難得的歲月靜好。
入寺清修,算來不過兩日。
可這般晨起禮佛、午前抄經、午後閒書度日的光景,卻安穩得異乎尋常。
這份不被驚擾的靜謐,竟讓裴漱玉生出恍若隔世之感。
恍惚間,入宮為妃的步步緊逼、亂世將至的沉沉重壓,似都被這寺院硃紅高牆隔絕在外。
就連那個將來會問鼎天下的秦憲,也在嫋嫋佛音與森森古柏間,變得遙遠而模糊。
縈繞她周身的,唯有不絕佛音,與窗外隨風簌簌的古柏。
“縣主,您說奇不奇?”
澄心咬斷線頭,抬眼望她,杏眼裡閃著驚豔:
“白日裡在小演武場練槍的那位少年郎,婢子瞧著,那身法、那氣勢,竟不輸咱們家大郎君!”
“誰能想到這大慈恩寺裡,竟藏著槍法這般卓絕的人物,年紀還那樣輕。”
裴漱玉翻書的指尖微微一頓,眼睫輕抬,眸光自泛書頁上移開。
思緒不自覺落回白日那驚鴻一瞥。
將烈日下那道挺拔持槍身影,與記憶中堂兄舞槍的英姿細細比對。
那少年的槍法,又何止是不差?
長槍破空,翩若驚鴻,皎若遊龍,一招一式皆帶著摧枯拉朽的凜冽鋒芒。
阿兄的槍法,本是裴家軍陣一絕,勢大力沉,大開大合,最合沙場破陣之用。
可比起少年那路靈動淩厲的槍法,終究少了幾分變幻莫測。
她心底莞爾,澄心對自家大郎君的濾鏡,未免太厚了些。
隻是她素來護短,自家人在她眼中向來千好萬好,斷冇有當麵戳破的道理。
“確實是個出挑的。”
裴漱玉唇角漫起一抹清淺笑意,順水推舟地附和:
“槍法是不錯,可真要論起來,比起阿兄,終究還差一絲火候。”
話雖這般偏著自家人,裴漱玉心裡卻明鏡一般。
那少年持槍而立時,眉宇間張揚熱烈的少年意氣,當真是鮮衣怒馬。
如同一柄剛開刃的絕世利劍,尚不懂得藏鋒斂鍔,隻憑一身銳不可當的鋒芒,便要刺破這沉沉濁世。
“篤、篤、篤——”
靜謐夜色裡,忽然響起幾聲輕響。
聲音極輕,卻在萬籟俱寂中分外清晰,正自裴漱玉身側那半掩的雕花木窗傳來。
似有人立在窗外溶溶月色裡,曲起指節,一下、一下,輕輕叩擊窗欞。
裴漱玉與澄心同時渾身一凜。
四目相對,眼底皆是掩不住的驚懼。
這深宵古刹,內禪院禁地,何人竟敢深夜叩窗?
澄心霍然起身,一把將裴漱玉護在身後,拿起針線框中銀剪刀,緊緊攥在手中,正要壓著聲喝問。
話音將出未出之際,一道低沉微啞的男聲,透過薄薄的雕花木窗飄進來:
“縣主,冒昧前來,實屬失禮,但秦某有要事相告。”
裴漱玉揪著錦被的指尖驟然一鬆,懸在心頭的驚惶瞬間落地。
是秦憲。
她輕輕按住澄心緊繃的手臂,朝著窗外輕聲回道:“儀容不整,不便見客,還請秦使君稍候片刻。”
說罷,她遞予澄心一個安撫的眼神,低聲吩咐:“速去將人請進中堂,莫要聲張。”
澄心心頭一凜,自然深知縣主名節事大,深宵外男入內寢,半分風聲也漏不得。
她當即輕手輕腳,快步往外間而去。
門軸轉動,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吱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