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寂聞言,指尖撚動佛珠,緩聲道:“謝施主,世間因果,向來欲速則不達。”
他深深看了謝凜一眼,意味深長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近在眼前?”謝凜一怔,下意識環顧四周。
可入目唯有青磚黛瓦、蒼鬆翠柏,哪有半分夢中女郎的蹤跡?
“萬法皆生,皆有定數,切莫強求。”玄寂依舊慈和望著他:
“施主且寬心,這其中的百轉千回,遲早有一日,你自會知曉。”
言罷,他不再多言,單手立在胸前,道一聲“阿彌陀佛”。
旋即拂袖轉身,攜明塵從容往僧寮而去。
隻留謝凜一人立在青石板路上,如墜雲霧,眉頭緊緊擰作一團。
青石板徑上,一大一小兩道僧袍身影緩步前行,不疾不徐。
兩側古木參天,大雄寶殿的誦經聲伴著鐘鳴,渺渺隨風飄至。
“明塵,這幾日,你可看出些什麼?”玄寂步履不停,低聲考較身旁的小徒弟。
明塵微微仰起圓潤的小臉,清澈的眼眸裡,掠過幾分與年紀不符的凝重。
“回師父,大前夜異星橫空入世,天象大變。”
他脆生生的嗓音在幽林中響起,“五星聚於隴右,光芒交織,星象詭譎。”
“貪狼星光芒大盛,赤芒隱隱有沖天吞噬之勢。”
“北麵破軍星亦同輝競耀,初時鋒芒深斂,繼而銳氣畢顯,不遑多讓。
他頓了頓,想起方纔棋盤前對坐的兩人,語氣篤定:
“若徒兒未看錯,秦使君心思深不可測、手段狠辣,正是那應劫的貪狼星!”
“而那位謝小將軍,一身武骨,銳氣沖天,正應鎮北地兵燹的破軍星!”
明塵抬手撓了撓光潔的頭皮,略有不解:“隻是這兩位原本命軌無涉的人,如今皆與那顆入世異星,有著解不開的命理糾葛。”
玄寂停下腳步,枯瘦手掌慈愛撫過明塵頭頂,口宣佛號: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不錯,你看得極準。”
得了誇讚,明塵並無半分歡喜,兩道淡眉反倒擰成疙瘩,稚嫩小臉上滿是化不開的憂色:
“可是師父,徒兒實在不解。”
“自古以來,哪有貪狼、破軍兩顆絕世凶星同時大興的道理?”
“這等主殺伐的天象若應在人間,必是諸侯並起,兵戈相向。”
“這天下,怕是又要生靈塗炭,血流成河。”
小和尚悲天憫人地輕歎一聲,眼中盈滿對蒼生的憐惜。
玄寂收回手,目光越過寺宇的飛簷鬥拱,望向雲霧繚繞的遠山,眼神幽深。
“並非貪狼、破軍大興引來災劫。”
他長歎一聲,蒼老的聲音裡浸著歲月沉澱:“恰恰相反,是異星入世,才引動雙星同臨,應劫破局。”
一陣山風吹過林梢,鬆濤陣陣,簌簌作響,竟似天地同發一聲沉重歎息。
“貪狼主殺伐,秦使君骨子裡戾氣太重,若無牽絆,必將掀起滔天血雨。”
玄寂撚動佛珠的動作漸緩,“老衲如今隻盼,那顆讓他牽腸掛肚的應劫異星,能鎮住這貪狼戾氣。”
“若能借她之手,化戾氣為繞指柔,為這世間少造些殺孽,便是我佛慈悲了。”
“那破軍星呢?”明塵仰頭追問,滿臉困惑。
玄寂聞言,低頭一笑:“緣何來,便緣何去,萬物自有定法。”
“師父老了,不知哪一日便要往西天見佛祖,這破軍的歸路,便要你替師父看著了。”
“師父......”
夜色漸濃,一彎冷月破雲而出,清輝遍灑,將大慈恩寺層層疊疊的琉璃瓦,鍍上一層冷白霜色。
內禪院寢院正房內,燭火融融,驅散一室清寂。
裴漱玉一襲月白素紗寢衣,斜倚在鋪著軟褥的羅漢床上,手中慵慵翻著一卷泛黃的《西行客遊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