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條斯理撣了撣袖口,故作謙和:“三郎君承讓了。”
侍立在側的秦九聞言,嘴角幾不可查地一抽,險些失笑。
節帥若是能把那快要壓不住上揚的唇角收斂幾分,這番謙辭,怕是會更令人信服。
“秦使君過謙了。這般運籌帷幄的棋力,較之往日,又精進不少。”玄寂輕撚佛珠,笑吟吟接話。
秦憲麵上不動聲色,隻淡淡一句:“不過是下得多罷了。”
他修長手指微動,將盤中黑子一顆顆撿回玉缽。
謝凜見狀,哪敢怠慢,也忙有樣學樣,伸手去收攏那些殘敗的白子。
“說來也巧。”秦憲指尖夾著一枚黑子,狀似無意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少年麵上:
“前幾日安王賞花宴,我還見著你。怎好端端的,忽然跑到這大慈恩寺清修來了?”
謝凜收棋的手微微一頓,白皙俊臉上浮起一絲赧然。
“那日宴上貪杯,飲得略多。”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眸,“酒醒之後,心中莫名煩躁,便想來大慈恩寺叨擾玄寂大師,尋片刻清靜。”
他嘴上說得輕描淡寫,心底卻翻湧著難以對外人言說的苦澀。
那日他自荷塘水榭中醒來,隻覺周遭幔帳陳設,熟悉得令人窒息。
多看一眼,心口便如遭重錘,窒悶難當。
當夜,他再度墜入那糾纏許久的夢魘。
自三年前起,這光怪陸離的夢,便時常纏上他。
夢中常現一道窈窕身影,卻始終辨不清容顏。
可僅那一剪朦朧剪影,便令他心如刀絞,翻湧著無儘悔恨與絕望。
夢裡,他拚了命地靠近,瘋了似的想要抓住,可隻要他向前一步,那女郎便如朝霧般,轉瞬消散無蹤。
三載夢魘,如影隨形。
他窮儘思量,亦參不透夢中人是誰,又為何每每令他醒時肝膽俱顫,徒留滿室空茫。
他曾幾度上山尋玄寂大師解惑。
大師卻隻撥動佛珠,道一句:“有緣自會相見,無緣苦求不得。施主無需多增煩惱。”
可賞花宴歸來那晚,夢中女郎帶來的痛楚,遠勝從前。
而這一次,他終於在迷霧之中,隱約窺見了那女子一分真容
隻驚鴻一瞥,便知是傾國之色。
次日天不亮,他便急匆匆叩開大慈恩寺的山門。
玄寂大師定定地看了他許久,方長歎一聲,將他留在寺中住下,隻留下一句“留在寺中,時機一到,自會有答案”。
可他在這青燈古佛旁枯坐兩日,依舊未曾尋到半分蛛絲馬跡。
“你出身武將世家,骨子裡流的是沙場征戰的血。”秦憲冷沉嗓音打斷謝凜思緒。
他擺出長輩姿態,語重心長:“年紀輕輕,正該趁筋骨強健,勤練武藝,精進騎射。”
“你日後終歸要回河北道,助你父鎮守邊關,抵禦如狼似虎的契丹鐵騎,這纔是正經事。”
謝凜生性爽朗,並未聽出話外之音,隻當是關切,連忙抱拳正色道:“多謝使君關心教誨。”
他眼底掠過一絲少年意氣:“其實凜也未曾荒廢武藝。玄寂大師慈悲,允凜借用武僧的小演武坪,凜這幾日,常在那裡練槍。”
“小演武坪?”
秦憲眼神驟然一厲,捏著黑棋的指節猛地收緊。
他緊緊盯著謝凜,聲音陡然沉下幾分:“可是緊挨著內禪院的那一處?”
謝凜不疑有他,老老實實點頭:“正是。”
秦憲指腹下意識用力,玉石棋子在指尖硌出一道森白印痕。
他怎會不知那小演武坪的位置!
內禪院寢舍二樓禪房,推開那扇精雕小軒窗,便能將小演武坪儘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