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本就忌憚隴右重兵,經此事,猜忌隻會更重。”
“而秦憲那邊,必會記下何家這份成人之美的大恩。若能拉攏手握隴右重兵的秦使君,對抗柳家,便是如虎添翼!”
有隴右軍相助,何家拿下柳傢俬兵,把握便大上數倍。
何敘冷冷一笑,眼角擠出幾道深紋:“隻有皇帝不安,我們何家,才能安穩。”
何太後停下敲擊案麵的指尖,深深看他一眼。
“你今日這番話,倒與棲月昨日所言,如出一轍。”
她唇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意:“昨日得知皇後墜樓,棲月被禁足前,便是向哀家進言,促成秦憲與榮安聯姻。”
“她當時,也對哀家說了同一句話 ——皇帝不安,何家才穩。”
何敘一怔,隨即緩緩捋起頜下長鬚,陷入沉思。
他素來知曉,棲月這個侄女,是何家這一代女郎中最拔尖聰慧的。
不然當初,也不會力挺太後選她入宮為妃。
但卻萬萬冇料到,在那般天崩地裂的危局前,她竟比自己預想中更冷靜、更有謀斷。
“棲月是個好苗子。” 何太後緩緩開口,“她聰慧冷靜,有膽有識,決不能白白折損在這場風波裡。”
“況且,何家絕不能認下逼死皇後的黑鍋,因此棲月的性命,更要保下!”
何敘微眯雙眼,飛速盤算其中利弊。
半晌,他沉聲開口:“命自然能保,但她這淑妃之位,必定留不住。”
他踱回座前,端起早已冷透的茶盞抿了一口,淡淡苦澀在舌尖蔓延開來。
“柳家那群莽夫如今占據上風,又有宗室那幫蠢貨幫腔,絕不可能認下皇後毒害後宮嬪妃的罪名。”
“如今局勢逼人,我們隻能暫避鋒芒,退一步。”
他抬眼,目光冷銳:“但我們退一步,柳家,也必須跟著退一步!”
太後靜靜聽完,緩緩頷首,護甲輕叩桌麵,發出一聲清脆冷響。
“哀家知道該怎麼做了。”
大慈恩寺,元果院內。
古柏遒勁如龍,濃廕庇日,篩下滿地碎影。
玄寂撚著一掛佛珠,攜小徒弟明塵靜立一旁,默然觀棋。
棋盤之上,黑白雙子廝殺正酣。
秦憲執黑,落子迅捷,隻聞清脆“嗒嗒”之響。
黑子走一步算十步,步步緊逼,殺機暗伏,大有吞天食地之勢。
對坐的謝凜執白,防守雖滴水不漏,落子間卻帶著幾分少年人獨有的銳氣。
可棋力終究遜半籌,在黑子老辣攻勢下,頹勢漸顯。
又一記脆響落定,白子大龍瀕臨絞殺,敗局已板上釘釘。
明塵微微仰首,便見師父玄寂麵上笑意慈悲端莊。
可他自幼侍奉左右,最是深諳師父脾性。
隻覺師父望向秦使君與謝小將軍對弈的目光,彆有深意,藏著幾分看透世情的戲謔。
小和尚心頭登時如貓爪撓心,下意識便想去撓撓光潔的頭皮,礙於眼前兩位皆是貴客,才硬生生按捺住這失禮舉動。
“啪”的一聲輕響,謝凜額角已沁出一層薄汗,指尖微顫,將一枚白子艱難落定。
秦憲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隨手拈起一枚黑子,乾脆利落地砸斷白棋最後一氣。
大片白子瞬間淪為死棋,被連根拔起,再無迴天之力。
“使君棋藝高絕,凜甘拜下風。”謝凜長長舒出一口氣,抬袖拭去額間細汗。
他神色坦蕩,雙目清亮:“今日一局,讓凜見識了何為‘算無遺策’,佩服!”
“多謝使君,凜此局受益良多。”
秦憲垂眸掃過棋盤上大勝的黑子與零落淒慘的白子,少年被自己殺得毫無還手之力,心頭驀地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