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聰慧機警,心中有數,對蕭淮詡這偽君子多一分防備,便多一分安穩。
他亦可趁機,探一探她的心意。
一念及此,秦憲腦中驀然浮現昨日那道隱入內禪院的身影,心頭竟莫名泛起幾分忐忑。
方纔算計朝堂、傲視何柳兩家的底氣與篤定,瞬間消散大半。
天下棋局他皆能算,唯獨裴娘子,他半分也不敢篤定。
仲夏的日頭爬過三竿,烈陽潑在宣政殿庭的青磚上,燙得人膝頭髮麻。
朝中官員按品階班序跪伏,紫緋青綠的官袍被汗浸透,緊緊貼在背上,卻無一人敢抬手拭去額角滾落的汗珠。
禦道西側,宗正寺卿、成王蕭景淵領著數十位宗室親王、郡王列跪,玄色朝服連成一片沉厚的雲,沉沉壓在眾人心頭。
蕭景淵重重叩首,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悶響,泣血之聲字字鏗鏘,直直撞向緊閉的宣政殿門:
“陛下!外戚何氏弄權罔上,構陷中宮!”
“皇後孃娘以死明誌,血濺翔鸞閣丹陛,此乃我大齊開國未有之國殤!”
“何家恃寵驕縱,借太後之勢逼宮亂政,其心可誅!我蕭氏宗室,斷斷容不得這等竊權亂國的賊子!”
“臣等懇請陛下嚴懲何氏,以正法理,以安宗廟,以慰社稷亡靈!”
禦道東側,何敘領著依附的朝臣同樣列跪。
聽得成王句句誅心,他攏在廣袖中的手猛地攥緊,眼底掠過一絲銳光。
半個時辰前,長信宮太後的近侍借更衣之機,塞給他一張便條,隻一句話:昨夜柳氏死士潛入,已落金吾。
這句話,是絕境裡遞來的刀,是他何家眼下翻盤的生機。
他霍然抬頭,迎著成王震怒的目光厲聲反駁,音量直蓋過宗室的餘響:
“成王殿下慎言!分明是皇後善妒成性,禍亂宮闈,事敗之後畏罪自戕!更是柳家為求脫罪,教唆皇後演下這出以死汙人的苦肉計!”
“皇後臨死反咬一口,誣陷忠良,其心就可誅!”
“一派胡言!”成王勃然起身,玄色朝服上的盤龍在烈陽下折射金光。
何敘卻冷笑一聲,往前膝行半步,拔高的音量震得廊下簷鈴都似在發顫:
“成王殿下可知,昨夜金吾衛在長信殿擒獲一名潛伏刺客,已查明乃是柳太尉府豢養的死士!”
“更何況,皇後孃娘遺容脖頸間赫然帶有極深的勒痕!”
“這分明是柳家見事敗露,暗中逼殺皇後,再借她的死汙衊我何家!殿下竟要為這等亂臣賊子張目嗎?!”
此言一出,滿庭嘩然。成王愕然僵在原地,一時間沉默不語。
跪在武官班首的柳鬆亭,此刻卻忽地爆發出一聲淒厲的痛哭。
他膝行數步,朝著宣政殿門重重叩首,額頭磕出血痕,涕淚橫流地哭嚎:
“一派胡言!簡直是血口噴人!”
“臣的孫女,我柳家的嫡女,當朝皇後!那般赤誠的性子,竟被奸人逼得墜樓慘死!她是以死明誌,以死明冤屈啊!”
柳鬆亭雙唇顫抖,字字泣血,句句剜心:“若非娘娘機敏,拚死逃出,怕是早被何家派去的人活活勒死!”
“如今她屍骨未寒,奸人竟還敢往她身上潑這等臟水,蒼天無眼呐!”
話音未落,他身形猛地一晃,雙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暈厥過去。
“父親!”
“太尉公!”
柳氏一係的朝臣武將瞬間炸開了鍋,紛紛撲上前攙扶。
一時間,柳黨群情激憤,指著何氏眾人破口大罵,斥罵聲一浪高過一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