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憲停下腳步,看向階下的秦鎮,沉聲道:
“如今要取柳暉性命的,恐怕除卻青衣衛,如今又多了柳家自家死士。”
秦鎮聞言大驚:“節帥?柳暉乃是柳鬆亭嫡親長子,虎毒尚不食子,他怎會……”
“柳鬆亭這老狐狸,心比虎狼還毒。”秦憲冷笑一聲:“柳暉若途中被暗殺身亡,柳家便能一口咬定乃何家滅口。”
“可直指何家前朝誣告在前,後宮構陷在後,釘死何家逼死皇後的鐵罪。”
“屆時朝野內外怒火,儘數燒到何家頭上。這盤棋,遠比保下一個不成器的兒子,來得劃算。”
他語氣一厲,下令道:“你即刻持我手令,趕赴細柳營,點五十名天狼牙騎精銳,令其夜間喬裝潛行出營。”
“告訴領軍之人,晝夜兼程接應前一波暗探。”
“不惜一切代價,務必保柳暉活著押回長安!”
“喏。”秦鎮神色一凜,沉聲應諾。
“還有一事,”秦憲指尖輕叩廊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設法將青衣衛秘密出京、趕赴靈州滅口柳暉的訊息,遞到何敘手中。”
秦鎮先是一怔,轉瞬恍然大悟:“節帥高明!”
“如今長安亂局裡,最盼柳暉活著回京的,除了我們,便是被逼至絕境的何家!”
皇後自翔鸞閣墜樓,死前一口咬定何家構陷,何家早已四麵楚歌。
柳暉乃皇後生父,若他再死無對證,這何家前朝誣告、後宮構陷,劍指後位、逼死國母的汙名,便再難洗刷。
“屬下這就去辦,定讓何家拚儘全力,乖乖替咱們的人擋下青衣衛的刀!”
言畢,秦鎮不敢耽擱,轉身疾步離去。
晨風穿廊而過,捲起院中古柏枝椏,幾片枯褐鱗葉簌簌飄落,墜在青磚地上。
秦憲負手立在階前,指腹無意識摩挲著腰間金魚袋,幽深黑眸裡一片寂冷。
蕭淮詡那慣會隱忍蟄伏的偽君子,此番絕不會輕易下場平事。
他隻會穩坐釣魚台,冷眼瞧著皇後隕落的餘波在朝野間掀起腥風血雨。
任憑何、柳兩家相互攻訐,宗室諸王藉機發難,任由這把亂火愈燃愈烈,直燒到群臣束手無策,亂局不可收拾。
直到滿朝文武跪在宣政殿前,哭求他這天子出麵聖裁。
到那時,一心保全家族清譽的柳家,急於洗刷逼宮惡名的何家,皆會淪為他案板上任由宰割的魚肉。
蕭淮詡便可堂而皇之高坐明堂,靜候柳、何兩家奉上最豐厚的籌碼,隻求他一句金口玉言,了斷這場沾著國母鮮血的糊塗公案。
想通此節,秦憲低低嗤笑一聲。
晨風拂過他英挺的眉宇,將方纔鬱結的憋屈與陰霾一掃而空。
蕭淮詡能端著帝王架子待價而沽,他秦憲手握隴右重兵,難道便等不來旁人主動拉攏獻媚?
既然蕭淮詡要借亂獲利,那他便索性將這池水徹底攪渾,倒要看看,最後是誰翻雲覆雨,是誰得利更多。
柳家靈州私兵這塊肥肉,他已拋到了何家眼前。
他不信,被逼至懸崖邊緣的何家,能對這支足以保全家族的兵馬不動半分貪念。
隻要何家心生覬覦,便必定要來求他隴右,自會雙手奉上他想要的一切。
至於裴娘子.....
隻要她不願入宮為妃,縱然多費些時日,他也定能將她風風光光娶回隴右。
棋局尚未落定,誰輸誰贏,猶未可知。
隻是經皇後這一事,國喪打亂所有安排,今夜他還是潛入內禪院,與裴娘子通個氣為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