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娘子身為皇家敕封的榮安縣主、永嘉大長公主嫡親孫女,按製需服齊衰一年,一年內絕無可能議親婚嫁。
一年時間,變數太多。
他不可能拋下隴右,在長安耗上整整一年。
可將裴娘子孤身一人留在蕭淮詡的眼皮子底下,他如何能安心!
一股極致的憋屈,猝然堵上心頭。
秦憲臉色鐵青,手上青筋暴起。
自接手隴右、承襲節度使之位以來,他從未這般棋差一著,被人硬生生破去全盤籌謀。
蕭淮詡的隱忍權衡,他算過;何、柳兩家的明爭暗鬥,他算過;朝堂之上的暗流洶湧,他亦算過。
唯獨冇算到,柳氏這隻已是秋後螞蚱的皇後,竟會以性命為注,悍然掀翻他整座棋盤!
秦憲斂去眼底戾氣,倏然轉身,沉聲道:“昨日宮中密報,取來。”
秦鎮麵露難色,當即抱拳半跪:“節帥恕罪。昨日淑妃檢舉皇後殘害諸妃後,宮門便已戒嚴鎖閉。”
“及至早朝陛下昏迷不醒,金吾衛更是封禁整個內宮,連隻蒼蠅都飛不出來。”
“昨夜宮中發生何變故,密報……至今未能傳出。”
“無論用什麼法子,今日日落之前,我要見到密報。”秦憲語氣冷硬,不帶半分轉圜餘地。
“喏。”秦鎮領命起身正要去辦,卻被他抬手叫住:“等等,還有事吩咐。”
秦鎮垂手立在一旁,隻見自家節帥在廊下緩步踱步。
軍靴重重踏在青石板上,聲聲沉悶,帶著壓不住的戾氣。
他心裡明鏡一般,皇後這縱身一躍,不僅斬斷節帥與榮安縣主年內成婚的可能,就連先定親、鎖下名分都做不到,不怪節帥這般動怒。
秦憲眉頭緊蹙,下頜線繃成一道冷硬的弧線。
柳氏這一跳,將他與裴娘子的婚事不得不延後一年,還硬生生給瀕臨絕境的柳家,搏出一條逆風翻盤的血路。
蕭淮詡……好一手一箭多雕!
他絕不信,單憑被禁足的皇後,能悄無聲息避開層層守衛,前往朝翔鸞閣,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墜樓。
這一局,蕭淮詡不動一兵一卒,暫時斷絕他求娶裴娘子的路,把何家架在火上烤,又順理成章地收回柳家把持的中宮之位。
更逼得何、柳兩家結下不死不休的死仇。
何家已然被逼至懸崖邊緣,無半分退路。
他們絕不敢讓柳氏洗清殘害皇嗣的汙名!
一旦柳氏“沉冤得雪”,何家便會被釘死在“逼死國母”的千古罵名之上,萬劫不複。
而柳家為求自保、為證清白,必會死死咬住“皇後蒙冤”一事,與何家不死不休。
如此一來,身處風暴中心、手握名分大義的蕭淮詡,反倒成定奪兩家勝負的關鍵。
更妙的是,國母當眾自儘本就是皇權蒙羞、朝野震動的醜聞,加之皇後死前直指何氏外戚逼宮。
那些蟄伏已久的宗室諸王,正愁無由發難。
如今這般血淋淋的藉口送到眼前,他們必會藉機挾大義傾軋何家,助蕭淮詡穩固蕭氏皇權。
這前朝後宮,真是要越發熱鬨!
秦憲眸中銳芒驟盛。
越亂才越好!
他殫精竭慮、步步為營,苦心籌謀至今,總不能到頭來,反倒讓蕭淮詡這偽君子坐收漁翁之利。
他眼眸半眯,眼底戾氣翻湧,沉冷駭人。
想阻他秦憲的婚事,想摘他秦憲的桃子?!
蕭淮詡的算盤,打得未免太響了些。
想要一箭多雕、坐收漁利,也要看他答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