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妙音自榻上艱難支身,以最端莊恭敬之姿,跪坐榻上。雙手交疊,額頭重重叩在手背,行大禮。
再抬首時,她目光清明,字字泣血,卻又堅定如鐵:
“臣妾……恭祝陛下,乾綱獨掌,聖祚綿長,福壽康寧!”
蕭淮詡回頭定定望她,眼眶微紅,薄唇輕啟:“音娘……”
這飽含眷戀的兩個字落下,他豁然轉身,大步跨出殿門。
“吱呀......”
厚重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殿內一雙悲絕的眼。
門外,蕭淮詡臉上痛徹心扉的悲色刹那褪儘,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冰冷。
他微微偏頭,向階下候著的李六福遞去一個眼色。
李六福心領神會,垂首深深應諾。
昏暗殿內,柳妙音如石雕般,怔怔望著緊閉的朱漆殿門。
“來.......人,替.....本宮......更衣....梳妝.......”
五更天,長安沉在半夢半醒間。
星淡雲低,曉風微涼,夜暑儘退,朝熱未生。
天街寂寂,唯有更鼓遙遙,一聲沉過一聲。
含元殿前廣場已立滿文武百官,文官東、武官西,按品肅立,鴉雀無聲。
何敘獨立文官班首,抬眼遙睇西側武官為首之人,眸底寒芒一閃而過。
今日,他定要將柳氏碾入塵埃。
龍尾道青石微涼,曉霧輕籠,宮燈殘焰搖曳,隻待帝駕臨朝。
忽然,東側翔鸞閣上,驟然響起一聲淒絕悲啼。
“冤——”
那聲音如泣血孤雁,生生劃破外朝肅穆。
百官驚愕抬首,隻見翔鸞閣闌乾外,竟然立著一道單薄身影。
十二樹花樹冠在晨風中劇烈搖顫,赤金褘衣被風捲得獵獵作響,似下一刻便要乘風而去。
“是……是皇後孃娘!”
一聲顫抖驚呼炸開,原本寂靜的廣場瞬間沸騰。
百官驚得魂飛魄散,廣場上驚呼、抽氣、笏墜落地之聲亂作一團。
柳鬆亭渾身劇震,麵色刹那褪儘血色。
他似才反應過來,踉蹌前撲,雙膝重重砸在冷硬石階之上。
“音娘!你且下來!”
柳鬆亭一拳又一拳捶打著青石板,淒厲哭喊:“縱有千般冤屈,祖父便是拚了這條老命,也定替你洗刷!”
三朝元老悲切號泣,響徹殿前。
反應快的武將早已白了臉,急聲喝令金吾衛快登閣救人。
更多文臣卻默默攥緊手中冰涼笏板。
那上麵,密密麻麻,記滿了今日早朝便要彈劾柳皇後善妒絕嗣、柳家亂政的罪狀。
高閣之上,柳妙音垂眸,俯瞰腳下如螻蟻般的百官,以及那哭得肝腸寸斷的祖父。
晨風如刀,刮過她毫無血色的麵頰,她眼底交織著絕望、悲憤,與一抹殉道般的瘋狂。
她猛地仰首,用儘畢生最後氣力,朝著巍峨皇城嘶吼:
“淑妃自入宮,便日夜覬覦中宮後位!
“如今她設下毒計構陷本宮,本宮困於深宮,百口莫辯!”
她充血的雙目死死釘向下方何敘,淒厲之聲震盪含元殿:“淑妃害我!何家女害我——”
“滿朝公卿,皆為耳目,今日柳氏妙音,以皇後之尊,自戕於此!”
“一祭天地,二祭宗廟,三祭大齊社稷!”
“何氏弄權,奸妃亂政,柳氏蒙冤,本宮以死明誌!”
話音落定,她決然鬆開緊扣闌乾的手,身形前傾,如一隻折翼紅蝶,直直墜落。
“砰——”
沉悶巨響,狠狠砸在每人心口。
那身尊貴褘衣,重重摔在冰冷丹陛之上。
鮮血猩紅,瞬間洇透無瑕漢白玉,觸目驚心。
天地一瞬死寂。
“音娘——!”
柳鬆亭撕心裂肺悲吼,連滾帶爬撲上前,將她染血殘破的身軀緊緊抱入懷中,悲嚎徹骨,聞者無不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