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不正是書中男主——秦憲?!
裴漱玉心口猛地一震。
小舟上那道玄色冷峭的身影,與書中那個桀驁冷戾、踏骨稱帝的梟雄,此刻轟然重疊。
昏迷前零碎的記憶紛至遝來:
潮濕的荷風、緊抱住的沁涼之物、口中含住的清涼......
她瞳孔驟然一縮,指尖收緊,錦被上的蓮紋烙進掌心。
她......
昨日神智昏亂之際,竟對秦憲肆意唐突?
那,那可是屍山血海殺出的狠人!
當真是膽大包天,居然招惹到這位煞神頭上。
“泱泱?”
楊氏見她麵色發白、神思恍惚,忙伸手輕扶她肩頭:“怎麼了?可是哪裡不適?”
裴漱玉眼睫一顫,強斂慌亂,搖搖頭:“無事。”
頓了頓,她聲音微澀,帶著絲慌亂:“嬸母,秦使君,他......他可有留話?”
“他隻道恰巧於荷塘小舟上救了你,旁的並未多言。”
裴漱玉指尖微鬆,一顆心卻依舊懸在半空。
秦憲當真未提其他?
記憶裡可腰間被緊緊箍住的力道、耳畔低沉懾人的警告,絕非她錯覺。
“不過,秦使君還說改日登門拜訪……”楊氏輕聲補了一句。
“什麼?!”
裴漱玉半懸的心,瞬間又高高提起。
他……他竟是要親自上門?
莫不是想當麵找她算賬?!
裴漱玉抬眼,聲音微顫,眼底藏不住心虛:“嬸孃,屆時秦使君登門,我……我可要出麵拜謝?”
一想到要直麵那位殺伐果斷的狠人,萬一被他當麵問罪,便心驚肉跳,坐立難安。
楊氏溫聲細語,語氣卻極鄭重:“泱泱,裴、秦兩家本是世交舊好。隻是我們這些年久居長安,兩家往來才漸漸疏淡。”
“秦使君此番既救了你,於情於理,你理當親自出麵,你都該親自出麵,謝過這位世兄。”
“好......”
見楊氏神色肅然,裴漱玉隻能輕輕應下,心頭卻七上八下,隻暗自祈禱,秦憲是為救命之恩而來,並非要同她清算昨日荒唐。
楊氏見她神色不安,正要出言繼續勸說,門外傳來輕淺腳步聲。
侍婢引著大夫入內,她便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待大夫診完脈、留下安神藥方離去,楊氏才長長一歎,聲音壓得極低:“泱泱,你昏睡時,宮裡遞了信出來……甘露宮,開始修繕了。”
“不止如此……大長公主留下的舊人傳來密信,欽天監已奉旨,正合你的八字,半個月內便要定下你入宮的吉期。”
她話剛落,裴漱玉瞬間白了臉。
甘露宮,是離蕭淮詡寢宮最近的宮室。
他…… 竟是不肯再等,要強召她入宮。
她下意識望向臨窗妝台。
那梳妝匣中,還鎖著出孝後蕭淮詡遣人送來的一封封信箋。
初時溫言勸誘,到近來幾封,措辭已是愈發強硬。
可後宮中,皇後占儘禮法大義,淑妃又是太後親侄,二人皆非易與之輩。
而身為蕭淮詡前未婚妻兼青梅竹馬,她一旦入宮,必會被推到風口浪尖,成為兩宮靶心。
更何況,賞花宴上的暗算,正是皇後的手筆。
尚未入宮,已是殺機四伏;若真踏足那朱牆之內,那些明槍暗箭,怕隻會更密、更狠。
她好不容易避開原主賞花宴**殞命的劫難,難道就逃不過入宮為妃、任人擺佈的命數?
裴漱玉緊緊咬住唇瓣,麵色難看。
她拚力自救,可不是為了入宮做蕭淮詡的妃嬪,更不是去給皇後與淑妃當箭靶的。
楊氏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發顫,沉默許久,終是咬牙低聲道:“泱泱,秦使君出身將門,手握隴右重兵,至今未娶,論家世兵權,皆是良配。”
“嬸母.......”
裴漱玉猛地抬眼,眸中滿是驚怔。
怎麼突然從入宮一事,說到了秦憲身上?還說他乃良配!
可觸及楊氏泛紅的雙眸,她心頭又是一酸。
原主的記憶如潮水般在腦海中翻湧……
自雙親早逝,叔父嬸母便待她如親生女兒,嬌寵嗬護,無微不至。
可書中結局,原主一死,蕭淮詡便藉著為她複仇的名義,將裴家死死綁在自己的戰船上,驅使其為他赴死衝鋒。
亂世沉浮,到最後,裴家滿門凋零,無一人善終,儘數葬身於他的野心之下。
見她默然不語,楊氏握著她的手愈收愈緊:“泱泱,後宮於你,從不是榮華安穩之地,而是九重險惡深淵。”
“陛下待你,看似有情,實則最是涼薄寡恩。他心中最重的,向來隻有權位。”
“他既因皇權棄你一次,便能棄你第二次、無數次。”
“泱泱,聽嬸母一句——這宮,萬萬不能進。”
婆母大長公主已逝,郎君和朔兒遠在河東,崢兒初入羽林衛,如今裴家在京中勢單力薄。
泱泱今日受的這場委屈,眼下也隻能暫且嚥下,待日後再尋機討回。
裴漱玉重重點頭:“嬸母放心,我心中清楚,斷斷不會入宮。”
她絕不會入宮為妃,更不會給蕭淮詡半分利用裴家的機會。
“好孩子。”
楊氏含淚將她攬入懷中:“嬸母隻盼你這一生平安順遂。若能嫁入秦家,你便能遠離長安這是非漩渦。”
秦憲是盤踞隴右的煞神,雖非良善易與之輩。
可比起將泱泱送進吃人的宮裡,借他之勢遠走,雖是險棋,卻也是眼下的最好出路。
裴漱玉垂落眼睫,掩去眸中思緒:“嬸母,我明白。屆時,必當好生謝過秦世兄。”
秦憲......
或許,正是她跳出蕭淮詡這萬丈火坑,能攀附的最牢靠、粗壯的一根枝椏。
縱然枝節帶刺,凶險難測,也值得她放手一搏。
隻是書中寫儘他一生殺伐決斷,登頂九五,卻始終孤身一人,心冷如鐵,從無半分兒女情長。
這樣一個冷心寡情之人,她又該如何靠近,如何讓他願意應下親事,或至少出手相助?
思緒紛亂間,腦海忽然閃過原著中一句語焉不詳的記載:
“帝得舊朝榮安畫像,秘藏於室,對之獨飲。”
彼時隻覺是作者閒筆,此刻……她心跳不禁漏了一拍。
楊氏輕輕撫著她的發頂,溫聲道:“先安心休養,旁的事,有嬸母在。”
她望著榻上的少女,眼底微暗。
少女病容蒼白,愈顯眉目清豔,風姿楚楚,我見猶憐。
今日秦憲瞧泱泱的眼神,分明帶著幾分異樣。
夜漏三更,崇仁坊南街,秦府的角燈在風裡明滅,一道身影從角門匆匆而入,直奔前院書房。
廊下侍衛見了來人,當即上前橫刀阻路,待看清那亮出的枚半指寬的玄鐵腰牌,瞬間收刀垂首,噤聲退至兩側。
書房之內燈火通明,秦憲一身玄色常服,臨窗而立,指尖輕叩著窗欞,似已等候許久。
聽見腳步聲,他頭也未回,嗓音低沉冷峭:“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