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滿門女眷聲譽儘毀,往後莫說覬覦中宮之位,便是尋常妃嬪之列,宗室與朝堂,亦斷不容此等毒蠍門第之女再踏宮闈半步。
何棲月跪坐紫檀腳踏,輕柔為太後捶腿,“姑母謬讚,棲月不過順勢而為。”
“雖說咱們手中握著榮安這張牌,將她禁於大慈恩寺,足以令陛下忌憚…… 可棲月心底,終究難安。”
太後微微坐直身子,神色微凝。
何棲月眉心微蹙,麵上掠過一絲隱憂:
“姑母莫忘,陛下性子涼薄冷硬,當年為坐穩皇位,決然悔婚、捨棄榮安。”
“棲月唯恐陛下為製衡,再度捨棄榮安,不讓後位落入何氏手中。”
太後眉頭微蹙,護甲輕點案幾,“不錯,你思慮得極是。
“哀家那兒子心狠手辣,從不願做受人鉗製的傀儡,是哀家大意了。”
正思忖間,她腦中忽如驚雷炸響。
柳氏既給滿宮妃嬪下了絕育虎狼之藥,那棲月呢?
太後目光驟然射向何棲月,霍然傾身,聲音罕見地帶了幾分急切輕顫:
“棲月!那毒婦既害遍六宮,你的身子如何?”
“你入宮這些年也未有子嗣,可是也遭了那毒婦的暗算?”
“可曾讓禦醫密診過?”
不待何棲月應聲,太後已轉頭,厲聲喝向殿外:
“即刻去傳禦醫!”
何棲月垂首,悄然掩去眸底翻湧的暗色。
她早料定姑母會是這般反應,是以即便早已握實皇後下藥的罪證,也始終按兵不動。
反倒先將自身因白玉香爐遭損而虧空的身子調理妥當,才擇了這千載難逢的時機,一擊發難。
畢竟,若叫姑母察覺她身子受損、有礙子嗣,一番籌謀佈局,不過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姑母縱然疼她,心底更重的,終究是何家榮辱,是滔天權勢。
興慶宮簷角銅鈴被風一卷,泠泠聲響盪開,風攜鈴聲悠悠遠去,直至宣政殿前悄然消散。
宣政殿階前,碎金日光寂寂鋪地,殿內卻靜如寒淵。
蕭淮詡負手立在禦案之前,周身氣壓沉凝如冰。
柳氏戕害宮妃、暗絕皇嗣的醜聞,已如疾風野火,席捲皇城內外。
何家的手,伸得未免太過肆無忌憚。
他閉目須臾,指骨攥得咯吱作響,胸腔裡翻湧的怒意幾乎要破體而出。
何家這是要後宮一家獨大!
廢後之事,已成鐵板釘釘。
經此一遭,柳氏一族聲名儘毀,往後柳家女郎,再無半分染指中宮之位的可能。
他的籌謀、他的平衡,儘數被攪亂。
一旦前朝、後宮平衡徹底崩塌,他這個皇帝,便危在旦夕。
這三年後宮遲遲無出,皇後暗中下藥謀害皇嗣,他早已知情,甚至順水推舟,暗中使人推波助瀾。
隻因後宮嬪妃若誕下皇子,那從不是他的血脈延續,而是何家或柳家伺機弑君篡權、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催命符!
這局,他非破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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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仁坊南街,車馬喧囂。
秦府大門前,蕭淮牧翻身下馬,隨手將韁繩拋給迎上來的門房小廝,剛一抬眼,便見一隊人馬自街角策馬狂奔歸來。
“喲,咱們秦使君動作真是雷厲風行。”
蕭淮牧摺扇一展,緩步迎上前,眉眼間儘是看好戲的打趣笑意。
待為首男子翻身落地,他故意湊近上前,肩頭輕撞對方手臂。
“前日荷塘方纔英雄救美,昨日便急赴裴府提親。”
“這等神速,當真不墜你隴右定戎騎主帥威名。”
本以為是春風得意的準新郎,孰料男子麵色冷硬如鐵,下頜繃得死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