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鬆亭一身鬆綠直裰,頭戴烏紗軟巾,負手緩步於書架之間。
他鬚髮修潔,望之清貴從容,全然不似從寒門泥潭爬起,於刀光血影裡廝殺而出的大齊太尉。
幾名青衣小廝正躬身整理書卷,見他走近,皆垂首斂聲,恭敬行禮。
柳鬆亭未曾理會,隻緩緩抬手,指腹粗糙、佈滿陳年刀繭,輕輕撫過一冊冊泛黃古籍的書脊。
紙張微涼,令他心底生出一股難言快意。
如今柳家藏書之盛,早已不輸長安任何高門世家。
那些清流貴族背地裡笑他是滿身泥腥的武夫莽夫,又能如何?
待家塾小輩長成,柳家兵權在握、文氣漸興,何懼那些眼高於頂的世家子弟?
他已穩踞太尉之位,力壓長安諸門;待柳氏女誕下太子,前朝後宮儘握掌中,高門世族,皆要俯首帖耳於他腳下。
柳家亦將執世家之牛耳。
想起早朝後天子宣召,柳鬆亭撫書的動作驟然一頓,心底暗歎一聲。
斷尾求生,方保大局。
天子既已暗示,後位永屬柳家。
那後位並非隻妙音一人可居,柳家適齡女郎尚多,自有承繼中宮之人。
他緩緩收回手,將那冊孤本冷冷推回架上。
長房一脈既已成棄子擋路,為柳氏百年大計,便該,舍了。
柳鬆亭霍然轉身,便要揚聲傳喚幕僚入內,密議靈州事宜。
長子既已成為棄子,靈州都督之位,須即刻換上心腹接手。
五萬朔方軍,絕不能脫離柳家掌控。更何況,靈州還藏著柳家籌謀多年的底牌。
正思忖間,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驟然打破滿室肅穆。
柳鬆亭心倏然擰緊,眼底掠過一抹厲色。
遇事如此慌張,儀態儘失,半點世家沉穩也無,不重罰一番,何以立柳家門楣規矩?
“父親!宮中急報!”
氣急敗壞的男聲猛地撞破窗欞。
柳鬆亭本欲發作的神色微頓,已聽出是素來穩重妥帖的三子柳暘。
“都出去。”
幾名小廝如蒙大赦,忙恭敬退下,拉開沉重的紫檀門。
門扉剛開,柳暘已連跌帶撞撲入書房。
“遇事驚慌至此,成何體統!”柳鬆亭厲聲斥責。
“父親,出大禍了!”柳暘胸口劇烈起伏,額角青筋暴起。
“皇後……給給後宮諸妃下藥,斷絕皇嗣!”
“此事已被淑妃揭發,且她手中握有鐵證!”
一語落地,柳鬆亭眉頭緊皺,指腹大力撥動手上玉扳指。
柳暘咬牙切齒,一拳重重砸在紫檀案上:“這等陰毒手段,竟還留下把柄!如今醜聞傳遍宮禁!”
“她這毒蠢瘋婦,長房自己作死,竟要拖整個柳家陪葬!”
早間父親才從宣政殿歸來,暗示他好生栽培嫡長女,以備他日入主中宮。
可如今皇後這滅絕人倫的醜聞一出,一盆腥臭臟水,直直澆透柳家滿門!
他嫡長女還如何承繼中宮!
非但後位成空,經此一役,柳氏全族女郎,今後皆婚嫁維艱,何談高門聯姻!
柳鬆亭全然不理身側驚惶失措的三子,緩步踱至窗前,院中老槐投下斑駁暗影。
猶豫片刻,他指節輕叩窗欞三下,叩擊之聲低緩而堅定。
暗處應聲掠出一道黑影,單膝垂首:“太尉。”
興慶宮內,太後斜倚攢金絲迎枕,鎏金護甲輕叩紫檀小案,眸中讚賞毫不掩飾。
“棲月,你這一招釜底抽薪,用得極妙。”
她冷笑一聲,語氣冷冽:“此等一出,柳氏那後位,已徹底坐到頭了。”
即便如今皇帝暫未廢後,僅將其禁足長信殿,可前朝後宮怎會允許這般失德狠毒之人占著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