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漱玉微微頷首,眉眼溫婉,不見半分侷促:“有勞師父們。”
眾尼僧再行一禮,輕步退去,留澄心在側伺候。
滿室靜謐,唯窗外涼風輕拂,將這方天地隔作一處遠離塵囂的清修秘境。
裴漱玉立在禪樓軒窗之下,指尖輕撚掌中琉璃兔,望著牆外古柏幽幽一歎,旋即緩步走向臨窗長案。
澄心伶俐,早將一應抄經物事備妥。
素白藏經紙平鋪案上,鬆煙墨研得濃淡相宜,一支紫毫筆擱在玉筆擱上。
書案一側還焚著一爐清幽的檀香,菸絲細細,嫋嫋升入窗欞漏下的天光裡。
裴漱玉斂衽坐下,將琉璃兔輕置案上,眉眼垂落,素手提筆蘸墨,一筆一畫,徐徐抄錄經文。
這內禪院,遠比預想中門禁重重、內外隔絕。
興慶宮內侍守於外院,尼僧守於內庭,看似清幽禮佛之地,實則防衛謹密,滴水不漏。
既來之,則安之。
她既困於此地,當先靜心抄經,不授人以柄,不給旁人半分發難由頭。
後續圖謀,且從長計議。
眼下,便看秦憲如何撥弄風雲,斷不能辜負她今日所費的一番心思。
至於裴氏,她信他們,絕不會棄她於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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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隻上好的粉彩花鳥茶盞狠狠砸在長信殿鎏金楠木柱上,碎瓷四濺,茶水潑灑淋漓。
殿內宮女內侍儘數伏地,噤若寒蟬。
“太後竟下旨,今日便將裴漱玉送往大慈恩寺禮佛抄經?!”
柳妙音絞緊手中泥金絹帕,胸口劇烈起伏,指上金護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肉裡。
她隻覺一股鬱氣直衝喉間,生生嘔出血來。
昨夜聽聞裴漱玉與隴右節度使秦憲議親,她心頭大石轟然落地,隻覺無比暢快。
縱然厭惡裴漱玉,恨她尚能嫁得手握重權的方鎮重臣,可隻要裴漱玉不入後宮、不與她爭寵,便已是萬幸。
這份狂喜,甚至壓過了白日的焦灼陰霾。
昨日張氏自太尉府歸返,帶回訊息——祖父對其父一事態度曖昧,未置一詞,令她心焦如焚。
可這份歡喜尚未熬過一夜,太後便橫插一腳,徹底攪亂她的盤算。
一道以儘孝祈福為名的懿旨,將裴漱玉送入大慈恩寺,秦裴兩府議親之事,就此生生打斷。
柳妙音咬緊銀牙,美豔容顏因怒火與惱恨微微扭曲。
太後莫非是老糊塗?
裴漱玉若入後宮,難道就不怕她親侄女淑妃日後再分不到半分聖寵?
不行,絕不能容裴漱玉滯留長安、待字閨中!
“備輦!”
柳妙音霍然起身,頭麵金步搖隨淩厲動作劇烈搖晃,碰撞出清脆的銳響。
她要往太後宮中痛陳利害,懇請收回成命,早日將裴漱玉這禍害嫁出長安,方能一了百了。
她氣勢洶洶剛跨出正殿門檻,便迎麵見一人倉皇奔來。
“娘娘,不好了!”
柳妙音心中一沉,不祥預感如寒潮般攫住四肢百骸。
“何事?”
“娘娘,早朝散後,陛下已下旨,命羽林衛即刻趕赴靈州,鎖拿柳將軍戴罪押解回長安受審!”
一語如晴天霹靂,炸得她腦中轟然作響。
柳妙音身形猛地一晃,險些自玉階栽倒。
父親絕不能倒!
一旦父親獲罪,她的皇後之位,便再無保全可能!
“去宣政殿!”
她一把推開近身攙扶的宮女,提著裙襬不顧一切往外衝去。
步履倉皇淩亂,頭上珠釵步搖撞得聲響雜遝,無半分端莊從容。
長信殿外的夾道深邃狹長,紅牆高聳如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