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靜候”二字,他說得極輕,卻又重逾千鈞。
裴漱玉長睫微顫,緩緩抬眸。
迎著那道極具侵略性、卻又努力收斂的目光,她神色溫婉若水,不見半分即將清修的悲苦。
斂衽,交手,盈盈回以一禮。
“此番相送,多謝使君。”
言罷,她唇角微彎,毅然轉身。
澄心當即跟上,主仆二人跨入月洞門,隨引路比丘尼沿青石甬道緩步而行。
數名小黃門抬著箱籠行囊亦步亦趨,相隨在後。
那截不染塵囂的素色衣袂,於婆娑樹影間漸行漸遠,終是徹底隱入靜院深處的沉沉暗影之中。
秦憲立在原地,眼底期待被一點點拉長、碾碎。
由始至終,她未曾回頭一次。
禪院之外,古柏森森,梵音若有若無。
玄寂不曾出聲催促,隻撚珠佇立,慈眉善目地陪著這位隴右煞神靜立良久。
直至男人恍然回神,老住持才停了撚珠的動作。
“阿彌陀佛。”
玄寂眼尾漾開慈和紋路,笑意藏著洞明世事的通透,“算來,老衲已有數載未見使君。”
秦憲側過身,輕撣衣袖,似笑非笑望向老僧:
“既如此,接下來的日子,秦某少不得常往大慈恩寺來尋方丈閒敘。”
“隻盼大師,莫要嫌棄秦某一身世俗血腥氣纔是。”
玄寂撚動紫檀佛珠,笑意愈深:
“使君說笑了。佛門大開,渡儘有緣人。”
“使君肯撥冗前來,老衲掃榻相迎尚且不及,何談嫌棄?”
“老衲恰新得一副雲子,正欲與使君對弈幾局。”
秦憲微挑長眉:“如此,那便最好不過,望大師棋藝大漲。”
微風穿堂而過,卷落幾瓣紫薇。
“說來也巧,謝小將軍近日亦在寺中修身養性。”
玄寂嗬嗬一笑,抬眸看向秦憲瞬間冷凝的目光,神色依舊慈和:
“屆時,使君若覺貧僧棋藝不精,儘可與謝小將軍手談一局。”
繞過雕飾蓮紋的青磚影壁,裴漱玉主仆隨引路比丘尼,行至一道垂花門前。
門內青石階上,早有兩位身披褐衣袈裟的年長尼僧,率一眾素衣小尼垂手靜候。
“阿彌陀佛,恭迎縣主入寺清修。”
隨行小黃門齊齊頓步於階前,將箱籠妥帖安放,躬身垂首,分毫不敢窺視門內。
候在門內的守院尼僧輕步而出,合力接手箱籠,低眉斂目,緩緩抬入二門。
交接既畢,小黃門再行一禮,便由守院尼僧引向影壁旁側門,往西側內侍跨院退去。
裴漱玉目不旁顧,隨引年長尼僧穿過垂花門,踏入真正的內禪清地。
院中湘竹簌簌,蘭草幽幽,禪堂香菸輕嫋,再無外間半分塵擾,唯餘一片禪心靜寂。
自禪堂西側遊廊穿行,再入一重小門,內寢正院豁然入目。
正屋三楹,上構禪樓,覆以青瓦,迴廊抱廈,陳設素淨無華,唯階前兩株古柏蒼勁挺拔。
裴漱玉甫一落座,便有數名守院尼僧抬著箱籠行囊,輕步穿廊而來。
尼僧們不敢擅動主人物件,隻將箱籠依次安放堂中,旋即躬身退至門邊靜候。
澄心上前啟鎖,與兩名小尼一同動手,將行囊中物件逐一取出,依規製安放妥帖。
素色衣料疊放齊整,收進靠牆烏木立櫃。
佛經與日常書卷,陳於禪樓臨窗長案。
青瓷香爐、淨瓶、茶器一一擺上條台,分毫不亂。
不過片刻,原本空寂的室內便添了幾分妥帖氣韻,卻依舊清寂無喧。
諸事既畢,為首比丘尼低眉合十:
“縣主,行囊已安置妥當。若有使喚,擊動簷下銅鈴,貧尼等便在外間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