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遙遙望見長街儘頭,那輛被鐵騎簇擁的華貴馬車迤邐行近,撚珠的手微頓。
霜色長眉垂落,眼底深如古潭,無半分塵俗躁意,唯餘端嚴慈悲。
沉重車輪在山門外的青石階下穩穩停駐。
玄寂對馬車周遭未褪儘嗜血殺氣的天狼牙騎,以及車窗旁寸步不離的秦憲恍若未睹。
隻從容上前數步,合十躬身。
“貧僧玄寂,率大慈恩寺僧眾,恭迎榮安縣主駕臨。”
“奉太後慈諭,已為縣主備下內苑靜院精舍,掃榻以待。”
車廂內,澄心早已挽起車簾。
裴漱玉端坐正中,眉眼低垂,神色溫婉從容,朝階下高僧輕輕頷首,淡然回禮。
方纔被擠在隊後吃了一路塵土的張德見狀,忙翻身下馬,快步趨至車前,躬身行禮,尖聲宣諭:
“太後有旨,著榮安縣主入大慈恩寺禮佛清修,一應起居供奉,皆由寺中妥善安置,玄寂住持需儘心護持。”
玄寂從容再度合十:“貧僧領旨。自當謹守佛規禮法,護持縣主清修,不敢有半分疏失。”
語罷,他側身微讓,寬大月白袖袍迎風輕拂,抬手引向莊嚴肅穆的硃紅山門。
“縣主,請。”
澄心連忙上前,穩穩扶著裴漱玉走下馬車。
她繡鞋剛觸青石,身側便驟然響起一陣整齊劃一的動靜。
秦憲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緊隨其後,天狼牙騎齊齊躍下馬背。
“哢嚓——錚!”
玄鐵甲冑相撞,兵刃摩擦之聲冷冽刺耳,一瞬便撕裂佛門清淨。
沖天煞氣幾欲凝實,兩旁隨侍的年輕僧眾臉色驟白,忙低頭默唸佛號。
秦憲大步上前,徑直立在裴漱玉身側。
直到此刻,玄寂那古井無波的目光,才緩緩落向這位隴右節度使。
老住持仿若方瞧見這尊煞神一般,平和微頷首見禮:
“阿彌陀佛,貧僧見過秦使君。使君彆來無恙。”
秦憲眼眸微眯,眸光含著幾分警告,略一拱手,權作還禮。
玄寂並不介懷他的桀驁,淡淡收回目光,轉身行在前頭,引裴漱玉步入硃紅山門。
張德生怕這煞神再惹出半分亂子,忙率一眾宮人內侍緊隨其後,半步不敢落下。
秦憲亦步亦趨,牢牢守在裴漱玉身後半步之位,目光沉斂幽邃,似一頭暗中蟄伏的凶狼。
周遭梵音繚繞,亦未能淡去他分毫心緒,隻死死凝望前方那道素色身影,片刻未曾挪開。
一行人寂然無聲,穿殿過廊,抬眼但見大雁巍峨,塔影自飛簷翹角旁斜垂而下,將這方天地籠得愈顯清寂遺世。
行至內禪院月洞門外,玄寂立定合掌:
“阿彌陀佛。此處已是內禪院清修靜地,有勞內侍監回宮覆命,亦請秦檀越在此留步。”
張德聞言,下意識側首偷瞄身側秦憲一眼。
待收回目光,對上前方含笑而立、寶相莊嚴的玄寂住持,心底竟平白多出幾分底氣。
他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拂塵輕揚,堆起滿臉恭敬笑意:
“縣主,老奴已奉旨將您送至內禪院門前。此地清幽,最宜禮佛清修,恭請縣主安住,靜寧安康。”
語罷,他不敢再多瞥秦憲一眼,連連躬身,輕手輕腳退至一旁。
月洞門深,穿堂風寂。
秦憲肩背微沉,雙手交疊上前一步,躬身一揖:
“臣秦憲,護送縣主至此,恭請縣主安住清修。”
他嗓音低啞,斂儘長街上的乖戾,又添一句:“寺中清寂,望縣主善自保重。”
“臣……在外靜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