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裴漱玉微一遲疑,方自簾內伸出素白皓腕,垂眸雙手接過那隻銀盒。
“多謝使君。”
秦憲目光落於她瑩潤指尖,緩聲道:“垂珠寶花釵尚未修好,今日未能帶來。”
他頓了頓,語氣重上幾分:“過些時日,我必親自登門,送還縣主。”
裴漱玉倏地抬眼,隔著一尺之距,猝然撞入他眸底。
秦憲分毫未避,目光灼灼如焚,牢牢鎖住她眼底每一絲漣漪。
“到那時,縣主再親自道謝,也不遲。”
親自登門。
親自道謝。
裴漱玉一瞬便懂了他未明言之意。
既然她要入大慈恩寺,他不會讓這佛寺困住她年華。
眼眶驟然泛紅,溫熱濕意迅疾漫上眼底,欲墜未墜的淚珠懸於長睫。
她倉促垂眸,一滴清淚終是不堪重負,輕響一聲,砸落在車廂窗棱之上。
“那便……多謝秦使君。”
她輕咬櫻唇,聲線微啞,話音落便緩緩放下車簾。
素淨簾帷隨風垂落,徹底隔去二人視線。
秦憲目光幽深,死死凝在窗棱上那抹被淚滴洇濕的深色痕跡。
握著韁繩的大手驟然收緊,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被攔在外圍的張德見車簾落下,強自定了定神,方壯著膽朝內揚聲:“秦使君,話既已說完,可否行個方便放行?”
“縣主入寺禮佛的吉時,乃是太後千叮萬囑,萬萬耽擱不得!”
秦憲緩緩轉頭,目光越過人群,徑直劈在張德麵上。
森寒殺意撲麵而來,張德隻覺心膽俱裂,雙腿一軟,不受控製地踉蹌後退數步。
秦憲冷哼一聲,收回目光。
“整頓隊形。”
軍令如山,周遭親衛鐵騎瞬息而動。
原本合圍的圈子行雲流水般變換,轉瞬便化作鐵壁護衛之陣,將馬車穩穩拱衛在中央。
秦九更是毫不客氣,翻身下馬,單手一撐便躍上車轅。
一把奪過車伕手中馬鞭,如拎雛雞般將那瑟瑟發抖的宮廷禦者驅開,親自執轡趕車。
張德見狀,麪皮抽搐數下,終是無可奈何。
隻得捏著鼻子認下,揮手命那些早已嚇破膽的宮人侍衛灰溜溜地跟在鐵騎之後。
他翻身上馬,抬手拭去額間冷汗,心下暗自慶幸。
還好!
還好這隴右節度使並未失心瘋,強搶縣主抗旨不遵!
還好榮安縣主深明大義,不肯隨他而去。
張德心中冷哼,這天下,終究還是蕭家的天下!
今日,當真菩薩保佑。
大慈恩寺乃國寺,自開國起便香火鼎盛,地位尊崇。
其內禪院向來是皇家女眷禮佛清修禁地,外臣半步不得擅入。
隻要能將榮安縣主安然送入內禪院,他今日差事便算圓滿。
想到此處,張德緊繃的心絃終於稍稍鬆懈。
車輪再次緩緩滾動,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低響。
秦憲策馬緩行,不緊不慢地跟在車窗之側。
車廂內,裴漱玉隔著隨風輕晃的簾幔,靜靜注視著外頭那道影影綽綽的偉岸身影。
她將那隻鏨花紋飾繁複的銀盒穩穩擱於膝頭,唇角微勾,輕啟盒蓋,撚起一枚櫻桃煎送入唇中。
入口綿糯微韌,蜜香清潤不齁,齒頰間儘是春日櫻桃的清甜餘韻。
馬車行至晉昌坊十字街北口,夏風輕拂,車簾微掀一線縫隙。
隔簾望去,大慈恩寺硃紅山門豁然入目,抬眸更見大雁塔影巍峨,直摩雲天。
風過簷角鐵馬,叮鈴輕響,山門前住持玄寂一身月白僧衣,正率兩序僧眾垂首靜立。